外面的廝殺聲已經和白忘冬沒有半點關係了。
噗通。
就像是摔到水裡的聲音。
白忘冬的眼皮被強制的重力給死死合上,無論他怎麼掙扎都沒辦法將眼睛睜開。
他的身體被周圍的冰水給包裹,冰冷的溫度在刺激著他的全身每一寸肌膚,這是只有靈魂體才能感受到的冷冽。
他就像是在一點一點朝著某處冰潭下面沉入。
漸漸的,他的五感在一點一點的被剝離,他的大腦仿佛陷入了宕機,情緒被壓制,思維被停止。
他的一切,都在逐漸消失。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去思考到底過了多久。
他對時間觀念已經沒有了半點認知。
直到……
噗通。
猶如出水一般,他恢復了呼吸。
他能感覺,自己可以睜開眼睛了。
但……
「我是誰?」
「我在哪兒?」
「我要做什麼?」
坐在那清澈水面上,白忘冬看著這被灰暗包裹的世界,他呆呆地望著天空。
不知道來處,不知道去處,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存在的意義。
他什麼都不知道。
只能呆呆得,坐在這裡對著這連太陽都是灰色的天空發呆。
就這樣過了良久。
他那呆滯的目光終於有了一丟丟的波動。
「哦,對了,我好像是叫……白忘冬。」
名字是想起來了,可為什麼來這裡卻忘記了。
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前者尋過去,後者問未來。
叮咚。
這是水滴滴入水面的聲音。
白忘冬看到了那平靜的水面上濺起了漣漪,他呆呆地看著那裡,然後,就被一雙手臂給摟住了脖子。
他轉過頭,看到的是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他愣了愣,然後低下頭,看向水面。
水面當中出現的是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哦,這是他自己的臉。
記憶像是在一點一點地將幕布揭開,他似乎稍微回憶起來一些什麼。
「你是……我?還是他?」
不對。
「你既不是我,也不是他。」
不對。
「你應該是我?」
不對。
「你應該是他!」
也不對。
這裡是哪裡?我在哪?我在這裡做什麼?
這裡好冷,好黑,好可怕。
「我,我,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白忘冬突然抱起了自己的膝蓋,整個人身體都在不住的顫抖,他恐慌地看著周圍的每一個角落。
好陌生,好害怕。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忍不住叫了出來。
「家?」
熟悉的聲音躍入他的耳中,是那抱著他脖子的身影在緩緩開口。
「這裡不就是你的家嗎?你還要到哪裡去?」
這裡是我的家?
開什麼玩笑!
「這裡不是我的家!」
白忘冬瞪大眼睛,手臂猛地一甩,朝著那身影用力抽去,被抽中的身影緩緩從他的身上離開,消失,重現,他就這麼抱著後腦勺站在了白忘冬的身旁,輕輕笑道:「你憑什麼說這裡不是?」
「這裡當然不是!我不認識這裡的每一個人,我說的話他們沒一個人能聽懂,我不理解這裡的每一件事,他們都像是瘋了,瘋了一樣,這世界,是瘋的。」
白忘冬捂著腦袋,咬牙切齒地說道,他天靈蓋都在顫抖,就像是在看著什麼不可理解的東西,整個人目光偏執到了恐懼。
聲音是慌亂的,心臟在害怕的劇烈跳動。
他瘋狂搖著頭,就像是在否決著什麼。
「不是,這才不是我的世界,我,我,我不屬於這裡,我,不屬於這裡。」
「可我看你適應的很好啊。」
那身影再度消失,然後出現在了白忘冬的眼前,他跪倒在地上,趴著來到了白忘冬的面前,將那張和白忘冬一模一樣的臉龐朝著白忘冬緩緩靠近。
「承認吧,這裡就是你的世界,你屬於這裡,你天生就屬於這裡。」
「滾!」
白忘冬就像是被激怒了一樣,雙目通紅,他猛地起身,直接撲在了這身影的身上,他死死拽著他的領子,整個人咬著牙。
「這不是!不是!」
「那你憑什麼這麼說呢?」
那身影不慌不忙地笑道。
「你沒有憑證,你證明不了你的觀點。」
「那,那當然是因為……」白忘冬微微一愣。
對啊,因為什麼呢?
他憑什麼這麼說啊。
這裡為什麼不是他的世界?
「好像是因為……」他有些迷茫地鬆開了那道身影的領子,皺著眉頭跌坐在了原地,那身影坐起來,笑著朝著他看去,似乎在期待著他的答案。
「對,我知道為什麼。」白忘冬想到了答案,他驀地笑了出來,笑得極為天真。「因為這裡沒有家啊,有家的地方才是我世界。」
「哦?這個想法不錯。」
那身影驚奇地拍了拍手。
「那你的家在哪裡呢?」
又回到了最開始的問題。
是啊。
他的家在哪裡呢?
到底在哪裡呢?
他找不到了,他想不起來了。
他的眼中全都是恐懼,豆大的淚珠一顆一顆從他的眼眶裡湧出,他用力撕扯著自己的頭髮,一股強烈的恐懼湧上了他的心頭。
「這裡不是家!」
「這裡沒有家!」
「我想回家!」
「我要回家!」
「讓我回家!!!」
白忘冬用力地捶著水面,那崩潰哭喊的聲音在這寂靜的空間當中不住的迴蕩。
但,家到底在哪兒呢?
哪裡能算得上是家呢?
忽然,他想起了一張恬靜溫和的臉,即便命運對她如此不公,但那張臉上仍舊沒有丟失過半點笑容。
對哦,這好像是他的家。
但是,但是但是……
咔嚓。
那畫面在他的腦海當中碎成了稀爛。
所有與之相關的畫面都全部碎掉,白忘冬伸出手,想要把它們給抓住,可人怎麼能夠抓住已經消失不見的東西。
啊,是了,是了是了。
沒家了啊,他早就沒有家了啊,他沒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不管是在哪個世界,他,他……他都只剩下一個人了。
原先的世界沒了家,現在的世界又不屬於他。
要不然,他還是就在這鬼地方就這麼死掉好了,靜悄悄的,一個人默默地死掉,這才是屬於他的死法。
「這可不行。」
就在這個時候,那靜靜看戲的身影發話了。
他托著下巴。
「既然原先的世界你回不去,那就把現在這個不屬於你的世界變成是你的不就好了嗎?」
他戲謔地看著白忘冬,話語裡全都是蠱惑。
「把它……變成是我的世界?」
白忘冬微微一愣,像是沒有反應過來。
「對啊,你也發現了吧?」
那身影攤攤手。
「這世界一直都在排斥著你,它在拒絕你啊,既然它沒辦法接受外來的你,那不如就把它變成是你的。」
「那,要怎麼做呢?」
「別問我啊,你知道答案的,一個東西要是被很多人擁有,但你又想把它變成是只屬於你的,應該怎麼做呢?」
「讓其他人放棄掉所有權?」
「嗯~可『世界』這種東西,沒有人會隨隨便便放棄掉的吧。」
「那就讓這些人都……」
白忘冬停住了接下來的話。
他想到了一個辦法,但……
「說出來,說出來啊。」
那身影笑眯眯地說道。
「辦法就到嘴邊了,不說出來是要急死人嗎?」
「都,都,都……」白忘冬掙扎著,耳邊是自己那熟悉的聲音,這是他的聲音,他的臉,所以,這人就是他,他想要自己說出的話,那就是他發自心底的想法。
所以,他是想……
「把這些霸占著這個世界的人全都給殺了!」
白忘冬的目光突然變化,他臉上湧上來笑容,整個人表情瞬間癲狂了起來。
「對!就是這樣!」
那身影高聲叫道,就像是在進行一場吟唱,他狂熱地揮舞著手臂,整個人都俯身靠在了白忘冬的耳旁。
「白忘冬,把他們都給殺掉,只要殺殺殺殺殺,殺個乾乾淨淨,殺到這世界只剩下你一個人,那這個世界就是你的啦。」
「吶吶吶吶吶吶吶——」
「白忘冬告訴我,你現在告訴我,你應該要怎麼做?」
「殺!」
冷肅的聲音在這世界裡不停的迴蕩。
那身影一臉的高潮模樣,表情狂熱到了極點。
「再說一遍!」
「殺!」
整個水面都像是被冰塊凝結。
「再說!!」
「殺!」
「再說!!!」
「殺殺殺,我要把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殺光,我要讓這個世界變成是我的,只屬於我一個人的。」
白忘冬癲狂著揮舞著手臂,他放聲大喊,紅光已經從他的眼底湧出。
「真是最美妙的迴響。」
那身影大笑著,臉有紅潮。
「對嘍,適合你的,只有這一條路。」
「不行,我不行了,我受不了了,快快快,再在我耳邊說一遍,我要再聽一遍,告訴我,你要做什麼?」
「我說,我要殺殺殺殺……殺尼瑪!」
對,就是這個……
嗯?!!
等等。
他說啥?
那身影微微一愣,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個高抬腿的下劈就直接抵達了他的臉上。
嘭——
這身影直接朝著下面跪倒。
整個人一臉的懵逼。
緊接著,白忘冬一個膝頂,直接砸在了他的臉上。
轟——
平靜的水面濺起了萬丈水浪。
白忘冬膝蓋死死頂著那身影的臉,將他按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俯視著身下這張臉,目光混沌至極。
「頂著這張臉做這麼蠢的事情,啊——,你是真該死啊。」
「不是,你,為什麼?」
那身影一臉的懵逼。
他不懂,明明已經成功了啊,為啥變故來的這般突然呢?
「傻子,你要搞清楚一件事,從頭到尾,都不是這爛世界在拒絕我,是我一直在抗拒這爛世界,懂嗎?」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子。
「我都快被這爛東西給折磨瘋了,它就像是非要我融進它一樣,死死拽著我不放手,我又不能和它談戀愛,它這麼追著我幹嘛?」
「然後我就想明白了,也許啊,這世界就像是一張拼圖,想要讓它完整,就必須要把關鍵的地方全都給拼對嘍,缺一不可,『白忘冬』就是不可缺少的那一塊。它的『白忘冬』沒了,那就必須要有一個從別處偷來的『白忘冬』來把它給補完整。」
「可我又真的發自內心的不待見它,我總不能扭曲我自己的內心。」
「所以說,這世界的白忘冬是真的會給我找麻煩,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看著身下那人一臉懵逼的表情,白忘冬不爽地咂了咂嘴。
「算了,和你這種蠢貨聊也聊不明白,空有一張皮囊,卻沒有該有的智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你真是玷污了這張完美的臉。我想想,該怎麼處理你比較好呢?」
「哦,對了。」
白忘冬忽然眼睛一亮。
「你的身體構造應該和我差不多吧?既然這樣,那我剖了你,不就等於是剖了我自己嗎?」
臥槽!
頭皮都抖起來好吧。
他還從來都沒有試過解剖過他自己呢?
當時剛來這世界的時候太著急,就把那個白忘冬的屍體給燒了,早知道那個時候就該試試啊。
不過現在補上也來得及。
「我真想看看我的裡面長什麼樣子。」
於是,就在那人恐懼的目光里,白忘冬一手插入了他的胸膛。
他摸到了那顆跳動的心臟。
感受著它的鮮活,白忘冬嘴角大大咧起,眼神愈發的混沌。
開始了。
他的雙手飛快的朝著這人身上抓去。
鮮血不斷的飛濺,一個一個器官被白忘冬丟在一旁。
癲狂的聲音笑著迴響。
「心!」
「肝!」
「脾!」
「胃!」
「腎!」
「哈哈哈哈哈哈哈。」
緩緩的,白忘冬身下那具血肉模糊到不成樣子的屍體逐漸扭曲,黑色的陰氣在朝著白忘冬那滿是鮮血的手中不斷的匯聚。
一點,一點,又一點。
那陰氣越發的凝實清晰。
就這般,一隻雀鳥在他的手中成型。
「成了,成了。」
白忘冬仰天狂笑,血淚從他的眼角流出,划過了臉頰。
那笑聲將整個灰白色的世界都給盪開,逐漸的,光芒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咔嚓。
周圍的黑白瞬間碎裂。
緊接著,白忘冬的身體就被捆上了一根鎖鏈。
意識回歸,端坐在蒲團上的白忘冬緩緩睜開雙眸,那雙眼睛當中,是無盡的幽邃。
他張開手掌,一隻純黑色的雀鳥在他的掌心匯聚,跳躍飛翔。
陰蠱符.雀蠱。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