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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碾落成泥

2025-10-30 14:53:01 作者: 灰白雨

  「那是一段誰都不願意提及的回憶,就像是……一顆長在玉膚上的膿瘡。」

  米常抿了抿嘴,開口說道。

  「如您所知,在下以前是個唱戲的,當學徒的戲班就在這悅來坊里。那個時候悅來坊還不叫悅來坊,就是一處破舊的園子,我們的戲班也沒有現在這樣的人氣,班裡的人能混個溫飽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戲子的地位低賤。

  沒有名氣的戲班子很難接的到活。

  米常當學徒的戲班就是所有的戲班子裡最普通的那一類。

  「成畫是周家的小公子,身份尊貴,您一定很好奇,像我這樣的身份,又是如何能與成畫這樣的貴人結為好友的吧?」

  「其實因緣際會這四個字真的很簡單,就是一次普通的偶遇,成畫路過戲園,聽到了我們唱戲,他喜歡聽戲,所以就走了進來。」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那個時候,他十四歲,我十六歲。」

  他在台上,他在台下。

  一個人拈著花指,一個人拍手叫好。

  

  人和人的相遇就是這麼簡單。

  「後來,他就經常一個人跑到戲園這邊,他是個很健談的人,慢慢的,就和我們戲班裡的人都處熟了。」

  「成畫和我之前見過的公子哥都不一樣,他和我們相處時候沒有架子,眼裡也沒有高人一等的鄙視,他喜歡聽戲,也學著唱戲,他真的從來沒有過任何瞧不起我們的時候。」

  米常的目光迷離。

  看著面前的茶杯,他嘴角緩緩噙起一抹笑容。

  這段回憶,無論是在什麼樣的境況下提起,他的嘴角都會忍不住勾起。

  回憶太美好。

  可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份美好的回憶生出了膿瘡?

  「後來,我們班主外出回來的時候帶回了一個姑娘,她比我大三歲,但按照輩分來說,她是我師妹。」

  「班主說,師妹有能成為角兒的資質。」

  「那年頭,若是戲班裡能出一個紅極一時的角兒,就能養活得了整個班子。」

  「師妹的天賦確實高,只是不到半年的時間,就在這蘇州城裡打出了自己的名聲,我們的戲班也隨之越來越好,所有的一切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米常的笑容不似作偽,語氣也有些興奮。

  聽到這裡,白忘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故事講到這裡,不出意外的話,估摸著就是要出意外了。

  「但是。」

  果然。

  「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師妹和成畫會兩情相悅,情投意合。」

  米常輕笑一聲。

  這笑中沒有埋怨,沒有嫉恨。

  他只是有些感慨。

  「世家公子愛上伶人的戲碼居然真的出現在了現實當中,他們很配,至少在我看來,兩個人坐在那裡就是天生一對的璧人。」

  「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比他們兩個站在一起還般配。」

  米常笑的很溫柔,可漸漸的這份溫柔從他的臉上一點一點地剝離。

  故事的開頭很美好,可那結局卻對不起這樣的開頭。

  「兩個人在一起之後半年,師妹就懷孕了。」

  「可無媒苟合,珠胎暗結,這對周家來說,是極損臉面的事情,成畫不敢讓家裡人知道這件事,他怕周家為難師妹,也怕這肚子裡的孩子會保不住。」

  「但這蘇州城內有幾件事是能瞞得過周家的,很快,周家就知道了這件事情。」

  說到這裡,米常眼中的柔和全部消失,帶上了自嘲的苦笑。

  他搖搖頭。

  「周家是高門大戶,他們怎麼可能會認可我師妹的身份,這種大家族,臉面可比什麼兩情相悅要重要的多。是,成畫是家裡最受寵的小公子,可那又怎麼樣呢,在這件事上,他什麼也做不了。」

  「師妹很快就被帶走了,成畫也被帶走了。」

  「然後,哈哈哈,然後就,然後就……

  聽到這沒有半點笑意的笑聲,白忘冬轉過頭朝著他看去。


  米常捂著臉哭笑,不住地搖頭。

  有些事情,每回憶一次,就是在撕開一次傷疤。

  笑了大約十幾秒之後,米常緩緩放下手,整個人雙目無神地朝著白忘冬看了過來。

  「然後……師妹就死了。」

  平淡的聲音中蘊含著複雜的情緒。

  聽到這句話的白忘冬眼睛微眯。

  這個結局……並沒有出乎他的意料。

  無能的人什麼都保護不了。

  周成畫和米常的師妹就是被巨大的浪潮給一口吞掉的人。

  故事的開頭決定了故事的結尾。

  這兩個人相愛的劇本,只有悲情才是最適合的基調。

  藝術來源於生活,是因為生活本身就極具戲劇化。

  「所以,就是因為這件事,周成畫和周家決裂,二十多年未曾歸家?」

  「是。」

  米常點頭。

  「動手的人是誰?」

  「成畫的哥哥,周成棋。」

  「琴棋書畫裡的大哥?」

  「是他。」

  沒有理會米常此刻那低落的情緒,白忘冬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打。

  突然,他手指一頓,回想起了一件事,扭頭看向米常。

  「你的師妹是被用什麼樣的方式給殺掉的?」

  聽到白忘冬這句話,米常就像是徹底憋不住了一樣。

  他捂著臉,將頭狠狠低下。

  眼淚從五指間流出,用那哽咽的聲音艱難地說出了那兩個字。

  「活埋。」

  「連著肚子裡的孩子,一起給埋了。」

  坑殺。

  卷宗上記載,魔骨宗護法周成畫,最愛坑殺老人孩子。

  所以如果代入到周成畫的視角當中,試圖去理解這個人的內心活動。

  那麼這個舉動對周成畫的意義也許就是……

  「我沒辦法見到我的孩子出生,沒辦法與我的娘子白頭偕老,我的一切都被葬在了那個坑裡……」

  白忘冬低聲呢喃。

  「所以,嫉恨,埋怨……」

  如此大的執念,周成畫回到了蘇州,那他所求的是什麼?

  復仇?

  祭奠?

  還是了卻過往?

  都不像。

  若是真的有這份心,那他早在魔骨宗最為鼎盛之際就應該回來才是。

  拖了二十多年才想到了給這段往事畫一個句號,是不是有些太遲了一些。

  深情也許是真的,但左右為難也是真的。

  無能是真的,懦夫也是真的。

  莫非真的只是回來祝賀自己的老父親過八十大壽?

  那這個理由簡直蒼白的一塌糊塗。

  「周成畫除了你之外,在蘇州城還有何人能稱得上是好友?」

  「好友……」

  米常身體微微一頓。

  他放下手,表情有些迷茫。

  「也許,千食客的俞老闆,能算得上是一個吧。」

  千食客。

  俞順。

  是他。

  白忘冬從椅子上緩緩站起。

  就在他即將轉身離開的那一剎那,他腳步停下,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一樣,轉身朝著米常看去,目光涌動。

  「你師妹……叫什麼名字?」

  「寧綺蘭。」

  米常頭也不抬地開口道。

  這是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綺蘭,奇蘭。

  是一朵在風雨中被碾落成泥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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