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房間。
刺鼻的氣味。
這裡是黑與紅的地盤。
她赤腳踩在那粘稠的液體,看著又一個倒在自己面前的人,表情沒有半點的變化。
「小幽~」
那熟悉的手掌又一次熟練地從後面繞過捏住了她的臉蛋。
慵懶的女聲自她的背後響起,緊接著,她就到了一個溫暖的懷抱當中。
「做的可真棒。」
毫無感情的誇讚和廢話沒什麼區別。
「要好好的聽娘的話哦~」
明明就是毫無感情的蒼白,可偏偏要裝作這種可愛的語調。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一張臉蛋就這麼從後面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然後輕輕蹭到了她的臉上。
她能感覺到這個人身體的暖和,可卻感覺不到她心臟跳動的溫度。
「娘都是為了你好。」
又是這樣的話。
女人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一點一點地划過她的臉龐。
「這世界是很危險的,處處都充滿了骯髒和利刃,它們會隨時隨地傷害到你的。」
那手指落在了她的眼球上。
雖然女人的動作很輕微,可她還是感覺到的些許的不適。
她下意識想要合上眼睛,可那手指卻用力地把她的眼皮給撐開。
蒼白空洞的聲音再度地響起:「不要閉上眼,好好看,好好看看這世界到底有多危險,只要你看的多了,就不會在意他們了。」
「適應它,無視它,它就沒辦法傷害到你。」
「習慣就好了,只要能習慣就好了。」
「不要為這些沒用的東西動容,不要為這些會傷害到你的東西憐憫,這些東西根本不值得你去看它第二眼。」
嘭——
仿佛又是什麼東西爆開的聲音。
有溫熱的液體又一次濺射到了她的臉上。
那液體從她的鼻尖上滴下,入眼所見,她能看到的只是一點點刺目的猩紅。
這味道,不太好聞……
「哎呀~」
這個女人的聲音又一次響起來了。
她好像很驚慌地在找著什麼。
不多時,一塊手帕就給蓋在了她的臉上。
「是娘太過用力了,有沒有濺到眼睛裡?」
「對不起哦~娘下次一定注意。」
那手帕糊住她的整張臉,特別用力地來回揉擦著,堵著她的口鼻,讓她有些喘不上氣來。
好在沒過多久這手帕就從她的臉上消失不見。
那兩隻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將她給掰過了身。
那女人蹲下的了身子,蹲在她的面前,抬起和自己極為相像的面容,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這是一雙極為空洞的眼睛。
眼睛當中空空如也,沒有任何的神光。
就如同是兩顆用木頭雕刻而成的假眼一樣。
她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在自己的身上來回掃過。
最後,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了一個好像應該叫做「滿意」的笑容。
「真好~」
她如是說道,語氣欣慰而滿足。
「不愧是我的女兒。」
女兒?
哦。
原來……
這個就叫做「母親」啊。
……
「咳咳咳。」
原本停了幾日的咳嗽聲又一次響了起來。
這一次和之前不一樣,那咳嗽聲中甚至已經聽不出咳嗽的力氣。
雲香菊就這麼坐在房屋的門前一動不動。
氣息衰落到這種地步,不用別人說,她也知道自己的死期可能就在今日了。
「現在是什麼時候?」
雲香菊突然開口道。
「午時。」
韓明豐站在她額度旁邊,表情有些傷感。
小幽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眼中似乎閃過了些什麼,但很快,她就又一次低下了頭,靜靜陪坐在雲香菊的身邊一動不動。
「一天當中太陽掛的最高的時候啊。」
雲香菊滿意一笑。
「這個時間,還挺好的。」
她緩緩把手伸進了自己的袖子當中,然後,就取出了一枚戒指,即便看不到,但還是很準確地抓住了旁邊小幽的手。
她把這枚戒指戴在了小幽的食指之上,這枚大出一圈的戒指頓時收縮,十分契合地安置在了小幽的手指之上。
「這裡面是奶奶和小幽全部的家當,你可千萬要守好了,要是哪個老東西騙你取出裡面的錢來買酒喝,你理都不要理他。」
在一旁站著的韓明豐那憂傷的臉上一下子破防了許多。
他無奈地看著這個臨死之前還要損他兩句的老太婆,撇了撇嘴。
「死老太婆,非要破壞我在小幽面前的形象是吧?」
雲香菊沒有理會她的抱怨,她只是用自己的大拇指不斷地摩挲著小幽的手背。
是個人就能看得出來她此刻的不舍。
人們都說,人到將死的時候會坦然面對,可實際上,哪裡能真的坦然,那只是對生命註定逝去的無奈罷了。
她真的放心不下這個孩子。
過去的這段時間裡,她每時每刻都放心不下她。
而對於她而言,她能給這個孩子留下的東西不多。
窒息的感覺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湧上了她的胸口,雲香菊喘著氣,堅持著不讓自己的眼皮就此合上。
她緊緊抓著小幽的手,開口說道。
「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像一個,一個真正的人一樣,活下去。」
「呼哧,呼哧……」
她捂住自己的心口,心臟的跳動頻率在一點一點的變慢。
仿佛在提示著她已經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
「你娘親,也是個可憐人……」
「她一定是恨我的,恨我的……」
「我帶了你走,可從前卻沒能同樣帶她走,她一定會怨恨我,現在我死了,這份怨恨,這份怨恨也就散了……」
「她的可憐,不應該延續到,延續到你的身上……」
「你要活出個樣子,讓她看看,什麼,才是,正確的活法。」
耳邊的聲音在緩緩的抽離,世界仿佛在和他做著分割和告別。
她知道,現在的小幽一定還是面無表情的。
這份用生命換來的體驗,會在很久很久以後才會有所爆發。
「小幽,小幽,小幽……」
她下意識抓緊手裡的那隻熟悉的小手,不斷地叫著這隻手主人的名字。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慢慢的,連完整的「小幽」兩個字都沒辦法吐出。
就這樣一直叫著,直到……
鴉雀無聲。
這一刻,在烈日當空之時,這個簡陋的小院當中,一條生命就這麼結束了自己全部的一生。
同一時間。
院內院外。
一道道目光。
蠢蠢欲動。
這條生命的結束,寓意著的是一場搏殺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