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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浪漫

2025-11-07 03:31:25 作者: 灰白雨

  「不後悔……」

  白忘冬聽著三個字,饒有興趣地看了他一眼,隨即目光又掃過了那坐在他身旁的陳夫人。

  這女子臉上的表情同樣平靜。

  似乎到了這個地步,他們已經做好了隨時赴死的準備。

  同生共死。

  還真是一對令人羨慕的恩愛夫妻。

  白忘冬環視一周,看著這空蕩蕩的酒鋪,嗤笑一聲。

  「原來如此,看來令郎是能夠有一個錦繡前程了。」

  能夠讓一對父母手拉著手,如此甘心赴死的理由,那麼除了孩子,還能有什麼呢?

  陳放是有一個四歲大的兒子的,這孩子叫做陳去病,光聽這個名字就知道,他的父母對他抱有的期待是什麼。

  一身病難全祛除。

  此生能健康平安,便是人間最好。

  「當初趙臨江給你的許諾,怕也是和你的兒子有關吧。」

  也許是正是到了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時刻,陳放沒有任何猶豫,點了點頭。

  「趙大人真的是個很好的人,他說能夠用靈藥幫我守住孩子的命,也會幫我請知名的大夫來幫我兒醫治。」

  「這些都是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陳放苦笑一聲。

  「我這輩子做夫君做父親其實都蠻無能的,那等昂貴的靈藥,我根本就買不起,如果不是因為找趙大人的話,我兒去年冬天就應該已經熬不過去了。」

  「我永遠都感謝趙大人的恩情。」

  「所以你就出賣了他?」

  白忘冬頓時覺得有些可笑。

  陳放眼皮微低。

  「對,所以我就出賣了他。」

  他手指微微顫抖,表情一成不變地說到。

  「他查到穆風的事情就是我告知給他們的,包括他當天的行蹤,會去哪個姑娘的房間裡,他的個人喜好,愛用什麼樣的杯子,會喝什麼樣的水,這些事我都賣出了一個好價錢。」

  

  陳放抬起眼眸,看向白忘冬,嘴角揚起,露出了一抹燦爛的笑容,雖然臉上是笑著的,但他的眼角已經流出了淚花。

  他就這麼看著白忘冬,目光空洞。

  「托他的福,我找到能根治我兒病症的方法,只要他死,只要他死了,那我就能看到希望。」

  陳放緊緊攥住拳頭:「我知道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趙大人,可沒辦法,我只能這麼做,若是有來生,我會為他當牛做馬,我為他……」

  「可沒有來生啊。」

  白忘冬的聲音突兀響起,打斷了他的話。

  陳放呼吸一窒。

  白忘冬十分惡趣味地對著他搖了搖頭:「這世上是沒有來生的,我修了這麼長時間的鬼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人死了就是死了。」

  他身體前傾,朝著陳放的方向壓去。

  「說白了,你沒有贖罪的機會了,這份罪孽你得背在身上,直到你死。」

  陳放的拳頭更加握緊了幾分。

  他吞咽了一口口水,眼中的痛苦一閃而過,隨即他臉上就露出了灑脫的表情:「既如此,那就只能是怪趙大人識人不明了,府衙那麼多衙役,偏偏就只選中了我這麼一個畜生,真的是可惜。」

  「我想,他選中你的緣由大概正是因為你更需要這份報酬吧。」

  白忘冬回憶著從卷宗內分析出的趙臨江的形象,淡淡說道。

  「這也是他為什麼那麼相信你的理由,也許在他看來,能做一個好父親的人,應該不是個壞人才是。」

  只不過……

  趙臨江可能沒有意識到,這是一把雙刃劍。

  在陳放的眼裡,就只有他的兒子。

  為了他的兒子,他可以做到任何的事情,可以冒著危險去做趙臨江的眼線,那自然也就可以為了他的兒子選擇從背後背刺趙臨江一刀。

  這就是為什麼他說像陳放這樣的人打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用的原因。

  不穩定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有著一件能夠為此放棄掉全世界的東西。


  而這個全世界,也包括他的同伴。

  「……」

  聽著白忘冬的話,陳放空洞的目光中閃過了一絲愧疚,他低下頭,一動也不動。

  此時此刻,他能做到的就只是懺悔。

  坐在他身旁的陳夫人見狀眉眼當中閃過了一絲心疼,她伸出手輕輕撫在了陳放的手背上。

  那熟悉的觸感讓陳放躁動的心緩緩安穩下來。

  為了家人,他什麼都能做的出來。

  關於這一點,他沒有任何的後悔。

  所以……

  「白大人可否放過我的妻兒?在下任憑大人處置,無論你想要讓我做什麼,我都可以。」

  他猛地抬起頭來,空洞的眼中閃過濃濃的光芒。

  陳夫人想要說什麼,但卻被他率先預料一樣緊緊抓住手,把她的話給堵了回去。

  看著不動聲色的白忘冬,陳放扯了扯自己的衣領:「我很有用的,我現在可以聯繫幽鬼,可以當大人你的間諜,可以做很多事情,只要大人你……」

  「多可悲啊。」

  白忘冬的聲音就這麼響起,他滿臉嫌惡地看著陳放,搖了搖頭,頓感無趣。

  他本來以為此時此刻的陳放應該能安心赴死的,可沒想到,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想著要掙扎一下。

  從椅子上站起來,白忘冬居高臨下俯視著面前的陳放,從一旁拿起一個酒杯,然後將其倒滿,墨紫色的身影在他身旁緩緩浮現。

  她戴著兜帽,讓人看不清楚她的臉龐。

  白忘冬伸手把酒杯遞了過去,紫沼立馬伸出了自己鱗爪,放在了酒杯的正上方。

  一滴墨紫色的液體從她的指尖緩緩流出,就這麼滴在了酒水裡面。

  整個過程被陳放和陳夫人盡收眼底,他身體一顫,閉上了眼睛。

  「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都給寫下來,我可以保證,你做過的事情,不會牽連到你的孩子,至於你的娘子……」

  白忘冬掃了一眼陳夫人,繼續說道。

  「你知道的,她會怎麼選。」

  即便陳夫人沒有參與到陳放之前做的事情。

  可「夫妻同心」這四個字不單單只是說著玩的。

  她對趙臨江的死同樣抱有著足以殺死她的愧疚,那份愧疚能將這個心地善良的女子一刀一刀的凌遲處死。

  說來其實也挺諷刺的。

  趙臨江因為陳放的愛子之心所以選擇了他作為內線,而又因為陳夫人的溫和善良而對她萬分信任。

  可結果是陳放因為這份愛子之心背刺了他,而陳夫人又因為自己的性格而沒辦法原諒自己,打算一死了之。

  說到底,人真的很複雜。

  「給你給她,留一份體面吧。」

  說完這句話,白忘冬就轉身離開了。

  陳放看著自己面前的這杯毒酒,渾身上下微微顫抖,他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夫人。

  陳夫人對著他微微一笑,這笑容和每一次他晚上回家迎接他的的時候一模一樣。

  「阿錦……」

  「嗯?」

  「抱歉。」

  面對他的這聲道歉,陳夫人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她說過的。

  只要決定了,不後悔,那就可以了。

  她安安靜靜地給陳放準備好紙墨,放到了桌子上。

  陳放深吸一口氣,提筆書寫,洋洋灑灑把自己的記憶全都給寫在了上面。

  一切都是那般的流暢。

  他的目光檢查完最後一個字,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端起了那杯毒酒,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笑容。

  和陳夫人對視一眼,他直接將杯中的毒酒一飲而盡。

  陳夫人就這麼目睹著他的七竅當中緩緩流出血液,然後,靜靜地坐在原地,等待著他徹底絕了氣息。

  然後,她咬碎了嘴裡的藥丸。

  同樣的,她的氣息很快也很快衰落。

  最後的最後,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兒,想起了那個現如今不知道被夫君送到了哪裡的孩子。


  他會平安長大的,對嗎?

  會把這裡的一切都給忘掉,會有一個新的身份,一個新的家庭,一段不同於現在的幸福未來。

  為了那份未來,她能為他做到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悄無聲息的死去。

  這樣……就不會有打擾到他的時候了。

  啪嗒。

  陳夫人的身體無力地砸到了桌子上。

  緩緩的,她也閉上了雙眼,氣息在悄然間斷絕。

  幾個身穿飛魚服的身影飛快閃過,將兩具屍體給迅速抬走,同時拿走了桌子上的那張紙,然後就消失在了這裡,無影無蹤。

  白忘冬走在街上,看著那月色通明。

  因為太過於安靜,周圍就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清晰的腳步聲仿佛正在告訴他,他現在走的是一條什麼樣的路。

  「鳳翔府……」

  白忘冬喃喃自語道。

  這是一座被籠子關起來的城。

  他必須要找到那籠子身後的主人,才能把這座城池給釋放出來。

  他沒有任何拯救的意思,也不在乎這群人想不想被拯救。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其中都只會有一個共同的原因。

  「因為老子樂意。」

  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所以……

  「搞得再大一些吧,讓風雨再暴烈一些吧。」

  白忘冬踩著輕盈的腳步,緩步在這街頭,笑容無比的好看。

  砸碎它,碾碎它,踩碎它。

  在這裡舉辦一場讓人激動到頭皮發麻的盛典。

  如果真的能如此的話,那……

  「一定會特別的浪漫。」

  浪漫,不是至死不渝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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