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書找過你了吧?」
白忘冬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讓曾明頓時驚在了原地,他渾身僵硬,不敢置信地朝著白忘冬看去。
可當他的視線觸及到白忘冬眼眸的那一瞬間,他飛快錯開視線。
「孟知書,呵呵,孟知書……」
他扯了扯嘴角,想要試圖否認,但話到嘴邊,卻是怎麼也說不出了。
此時此刻,多少的否認都是蒼白無力的謊言。
白忘冬既然能說出這句話,那他無論說些什麼,都不可能搪塞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白忘冬。
「你是怎麼知道的?」
難道從一開始,他的蹤跡就已經被錦衣衛掌握在手中了嗎?
「是他讓你把我引到紙條上寫著的那個地方的,對嗎?」
白忘冬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繼續開口說道。
雖然是個問句,但那話中的語氣卻是再篤定不過。
曾明眼皮微微一跳。
又說中了。
他腳步下意識想要朝著後面撤去。
雖然這動作很微弱,但因為他的體型肥胖,所以微弱的動作此刻有些顯眼。
白忘冬察覺到他的動作,笑著搖了搖頭。
身為世家家主,曾明的定力自然不會如此之差,應該是這段時間的逃亡讓他一直懷揣著恐懼和警惕,所以下意識有些敏感。
而這份恐懼也許還有一部分來自於孟知書的上門拜訪。
這才讓他一遇到驚駭的事情,才會如此反應之大。
「你不需要害怕。」
白忘冬緩緩開口,聲音溫和了許多。
他轉過身,走到了一旁的石頭上坐下,隨即拍了拍身旁的空地,對著曾明示意了一下。
「我們坐下聊。」
友善。
這是曾明從白忘冬的身上感受到的第一情緒。
但他沒有因此放下戒備,反而是更加警惕了起來。
一隻惡狼突然收起爪子咧嘴沖你笑,你怎麼可能因為那臉上的笑容,就忽略了它那一嘴的尖牙。
曾明目光隱晦地掃了一眼周圍的樹林。
現在的見面是白忘冬之前預料到的。
他不確定白忘冬有沒有在這裡設下埋伏。
但這個念頭只是出現了一剎那就被他給忽略了。
就算是沒設埋伏又如何,難道他還能是這位禍鬼的對手不成。
他今日來,就沒想著要跑。
想清楚這一點,曾明無奈地笑了一下,隨即就邁著腳步走到了白忘冬示意的地方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半米的距離,不遠不近,就這麼並排坐著,看著那靜悄悄的水面。
「白大人既然猜到了我的來意,那事到如今,我不知道與你還有什麼好談的,難道大人可以大發慈悲,放過我一命嗎?」
曾明吐出一口氣。
「若是您能饒我一命,我可以幫大人找到孟知書。」
立場這東西是可以根據局勢變化的。
孟知書許諾給了他足夠的條件,所以他來了。
但無論是什麼條件,都必須是在沒被看穿的前提下才能交換,如今被白忘冬一語戳穿,那那些條件通通都可以扔掉了。
「我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白忘冬沒接他的話,而是身體前傾,盯著那水面輕聲說道。
講故事?
曾明閉上嘴,沉默了幾秒。
「洗耳恭聽。」
「有一夥傻了吧唧的人,他們做了一件錯事,而因為這件錯事呢,他們必須要面對一個新來的對手。」
「他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個對手,是可以不動干戈,化敵為友,還是要針鋒相對,來一場你死我活。如果可以的話,他們當然想要選擇前者,可他們也明白,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過傻子們很膽小,即便是明白可能性只有指甲蓋那么小,但還是想要試上一試,每一個傻子都在想,萬一呢,也許呢,可能就成了呢。」
「所以傻子們在某個人的引導下,就派了個小傻子來做這件事。」
「只不過……」
白忘冬微微一笑。
「傻子們沒想到,小傻子只是稍微接觸了一下這人就折進去了。」
曾明低下頭。
傻子們如今來看,的確是一群傻子。
還是一群已經死了的傻子。
「但這件事不行。」
白忘冬咂了咂嘴,一副搖頭感慨的樣子。
「這小傻子身份特殊,誰折進去他也不能折進去。」
「於是某人就又開口說話了,他說,『我們絕對不能遭受如此大辱,更不能讓小傻子就這麼被抓走,我們必須要救人『。」
白忘冬嗤笑一聲。
這聲笑讓曾明有些難堪地低下了頭。
因為……
「傻子們就真的聽著他的話動了起來,就和之前對付其他人一樣,他們用了一樣的方法,他們覺得不出三天這新來的對手絕對會和之前的對手一樣,對著他們低頭認輸。」
說到這裡,白忘冬笑的更開心了。
「可讓他們始料未及的是,這新來的還真就挺了過去,主動權在他們的手上喪失掉了,事情到了一個無可挽回的地步,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那某人又說了,『繼續,不要停』。」
「傻子們就只能是硬著頭皮繼續,但就在這群傻子當中,有一個傻子好像腦袋比其他的傻子稍微靈光一些,他察覺到了異常,他發現,這事情走到如今的地步,好似背後是有著一隻推手的。」
「從頭到尾,從始至終,這些事情當中一直都有一個人的身影,他的出現不反常,可他最後的指令卻很是反常,這讓這個稍微聰明一些的傻子開始思考,這某人到底要做些什麼,嘿,他還真想明白了……」
曾明眼皮微動,臉色緊繃。
白忘冬轉過頭看向他,冷笑著說道。
「因為這人想要他們所有的傻子都去死。」
即便是早就發現了這件事,可曾明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還是脊背發涼了那麼一瞬。
如果不是他逃的快的話,那麼此時此刻的他,也會是一個刀下亡魂。
孟知書這一手來的太狠了,從一開始,這老頭就沒想著讓他們活下去,從頭到尾都在引著他們朝著死路上走。
用一些人,換一群人。
他們死了,會第一時間有接替空出來的位置。
所有的東西都會被保全下來,唯獨……他們。
「白大人還真是厲害,如果不是在下清楚知道不會,還真會認為當日你也在現場。」
曾明深吸一口氣,扭過頭看向白忘冬。
雖然字字句句皆是嘲諷,但每一個過程都講述的清清楚楚。
這人比他想的還要聰明。
所以……
「大人講這個故事不單單只是為了嘲諷我吧?想說什麼,你直接說就是了。」
聽到他的話,白忘冬目光輕淡,緩緩說道。
「你覺得,即便是我今日一無所知地中了你的計,你就能從孟知書的手裡拿到你想要的東西嗎?」
曾明低了低眼眸。
他覺得他能。
「從一開始,他就沒想著讓你們二十二個家主活下來,你是那個漏網之魚,他不可能放過你的。」
曾明表情不為所動。
白忘冬察覺到他這表情,輕輕一笑:「當然,這麼簡單的事情,我知道你也能想明白這,而你既然明白,卻還要這麼做的話,那就說明一點,你有能從他手上順利逃脫,甚至是能夠幹掉他的把握。」
曾明遲疑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我的確有。」
「而你現在與我周旋,是不是也有底氣能從我的手上逃走,甚至幹掉我?」
白忘冬的語氣毫不在意,這句話里所描述的事情與他無關一樣。
「你想要借我的手除掉孟知書這個隱患,然後再遠走高飛。」
「你根本就不是來找我交易的,你所相信的就只是你自己。」
「你想著,無論是我中了孟知書的計,還是孟知書被我抓到,你都能借刀殺人,一方弄死另一方讓,然後你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對嗎?」
白忘冬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曾明的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
他飛速抬起頭,朝著白忘冬看了過去。
那眼中的驚駭再也沒辦法壓制。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白忘冬。
這一次是真的不敢置信。
白忘冬之前那些精準的推測,他雖然同樣驚訝,但卻在他的意料之中。
可現在這些話,卻是完完全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喉結微動,吞咽了一口口水,那白胖的臉頰上多出了一絲陰晴不定。
他試探地看著白忘冬,渾身緊繃。
可白忘冬的態度完全就像是不在意一樣,他甚至連眼神都沒多給曾明一個,就像是在敘述一件根本不重要的事情。
即便此時曾明的眼中已經生出了殺意,可白忘冬嘴角仍舊噙著一抹微笑。
「曾家主,現在我們能開誠布公好好聊了嗎?」
白忘冬輕輕扭過頭,眸眼彎彎,笑眯眯地看著他說道。
這可真是一個演技精湛的演員,從見到曾明的第一眼,白忘冬就知道,這胖子是在和他演戲。
不。
他是在對著全世界演戲。
他在孟知書的面前演,在他的面前演。
把自己塑造成走投無路,只為保住一條性命的野狗。
為了活命,他可以咬任何人,可以和任何人交易。
左右逢源,首鼠兩端。
他看似被動的想要依賴兩方任何一方人,但實際上,他所選擇的,只有他自己。
曾明,他有一套屬於自己的計劃。
聽著白忘冬的話,曾明沒有開口回話,他的表情凝重嚴肅,目光凌厲陰狠,就這麼盯著白忘冬,似乎是想要動手的樣子,可他實在是沒有底氣面對一個全盛狀態下的白忘冬。
該死!
全都被看透的感覺真他娘的差。
這年輕人比他之前遇到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棘手。
「你想聊什麼?」
他開口了。
不知不覺間,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絲的沙啞。
這是妥協前的預兆。
「告訴我,你們的背後到底是什麼人?」
白忘冬聞言目光凌厲,冷冷開口道。
「整個鳳翔府到底還有多少如你們這般的人,趙臨江是怎麼死的,你們之前又對他做了什麼事情,你們為什麼要殺他,還有……」
白忘冬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向他。
「把你們這夥人連接起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白大人,你的問題好多啊。」
曾明輕笑一聲,笑聲中居然帶上了一抹嘲諷。
「說到底,你現在這般對我容忍,不就是因為我是你能找到最大的突破口嗎?可你和孟知書又有什麼區別,若是你知道了這些秘密的答案,還會留著我嗎?」
他仰著頭,搖了搖頭。
「白大人,小孩子都懂得道理,你要是想得到什麼,就要用什麼東西來換。」
他也不裝了。
既然已經被點破到了這般境地,那自然也沒裝下去的必要了。
他攤了攤手,臉上沒了半分的畏縮。
「我可以告訴你所有你想要知道的事情,這些秘密絕對超乎你的想像,可你能給我什麼呢?」
他的眼中閃爍著無盡的貪慾和野心。
「可千萬別說要用我的命來換,我可以告訴你,若是我真的給你那些問題一個答案,那無論你事後會不會殺我,我都活不了。」
「你還是想想怎麼給我一些實際的東西比較好。」
看著面前暴露出真實面貌的曾明,白忘冬滿意一笑。
對嘍,對嘍。
這樣才對。
人類最真實的模樣就是欲望的表露。
白忘冬不由得伸出手,在曾明驚疑不解的目光下輕輕把手撫上了他的臉蛋:「放心,你想要的……」
「我都不會給你。」
曾明眼眸猛地一縮。
他身體瞬間就有了反應,想要原地彈起。
可緊接著,白忘冬的手掌就以一個極快的速度按在了他的臉上。
嘭——
曾明的身體直接被按回到了石頭上。
居高臨下地看著手中的這張臉,白忘冬眼中的目光被混沌所吞噬,他嘴角高高咧起,臉上的笑容越發的詭異。
「曾家主,我啊……剛剛好像想到了一個很好玩的事情。」
曾明體內靈力不停湧出,想要反抗白忘冬的手掌,但卻被那白忘冬手中溢出的鬼炁壓的死死的,一一下都不能動彈。
白忘冬俯下身子,靠近他的臉龐。
那混沌的眼睛讓曾明分外驚悚。
「你會幫我的,對嗎?」
「嗬嗬嗬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