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家。
不知道是不是坐在了這個位置上的原因,沐嫣覺得自己的嗅覺越發的敏銳了起來。
這整個氣氛壓抑的曾家當中,此刻正在醞釀著一股刺鼻的火藥味。
她好像能感覺到,正在有人窺探著她這邊的方向。
哐當。
而就在她這個想法剛剛出現的那一刻。
下一秒,這家主院落的門就被用力推開。
緊接著,一大票的人就魚貫而入走了進來。
氣勢洶洶,來者不善。
那股火藥味是越來越濃了。
沐嫣看著這一個個毫不客氣走到了她門前的身影,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連忙跑到門前,站在最高處,俯視著台階下面的人群。
灰雀靜靜站在她身邊一動不動,這讓沐嫣感覺到了濃濃的安全感。
看著那為首的老人,沐嫣上前一步:「您老怎麼也來了?」
這位可是和前些日子死在萬箭齊發下的曾歡一輩的老人。
只不過曾歡是嫡系的老祖宗,而這位則是曾家旁支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
這老頭帶人進來,十有八九不是什麼好事。
「我若是再不來,恐怕這曾家就要改姓沐了。」
這是個身形瘦小的小老頭,可那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從下往上看的時候,能感受到他眼神中的強硬。
這是一個和曾歡性格完全不一樣的曾家長輩。
「您在說什麼啊?」
沐嫣一副聽不懂的樣子,同時目光掃了台下的眾人一眼,旋即笑了起來。
「莫非您老今天起的太急了,腦子還沒有轉過彎來?要不然還是等回去睡上一覺,清醒清醒以後再來找我吧。」
雖然笑的是春風拂面,可這話裡面該帶的刺是一點都不留情。
曾長青聽著沐嫣這話,兩根粗長的眉毛頓時就立了起來,他冷冷注視著沐嫣,目光不著痕跡掃了一眼她身後的灰雀。
「曾家祖訓,凡是外姓女子一律不得入祠堂,掌家法,以保我曾家安寧,你前些日子仗著外人的勢,欺我曾家的人,當真是將家法家威拋諸腦後。」
曾長青聲音嚴厲,眼中含著虎威,怒聲呵斥道。
「沐嫣,你還不束手就擒,來受家法?!!」
一言不合便是逼宮?
沐嫣美眸微動,觀察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表情。
這些人不是在幸災樂禍,就是一臉的胸有成竹。
看來這群人是找到了靠山,所以才這麼有底氣地來尋她說話。
看著沐嫣不說話,曾長青眼中怒火更盛:「當日若不是老夫沉迷閉關,也不會輪到讓你這毒婦在我曾家逞凶,如今你還不快趕緊伏法?」
「您老這話是在給自己臉上貼金嗎?」
沐嫣聽到他這話都笑了。
她頗感好笑地搖了搖頭。
今日要不是有人給他們撐腰,這老頭還在自己龜殼裡藏著當縮頭烏龜呢。
還「沉迷閉關」?
這話說出來曾家有一大半的人都不會信。
果然面相這東西是門玄學,有些人看似長的剛正不阿,但實際上才是一等一的小人。
「你說什麼?!!」
曾長青聽到她這句話頓時怒目圓睜,身上靈力在這一刻瞬間從他的體內迸發而出。
緊接著,他的身影猶如鬼魅一般朝著沐嫣衝去。
掌心靈力閃動,瞬間就閃爍至了沐嫣的身前。
但就在他手掌即將拍下的那一刻,有人的動作比他更快一些。
雲霧瀰漫,一道披著斗篷的身影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了曾長青的面前。
啪——
掌心相對。
曾長青和灰雀同時後撤。
只不過曾長青只後撤了一步,而灰雀則是足足後撤了五六步才停了下來。
孰強孰弱一目了然。
曾長青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心,那一掌的力度他是無比清晰地感覺到了。
來之前他還以為是哪路的高手。
但現在來看,這娃娃也沒他們說的那麼嚇人嘛。
雖然不想承認,但看來曾家確實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一擊擊退灰雀,這讓曾長青頓時自信了起來,他看著沐嫣的眼神越發的咄咄逼人。
「我今日給你兩個選擇,你現在自刎謝罪,這樣一來,你的兒子就可以活。要不然,老夫今日就送你和那孽種一起歸天。」
聽到「兒子」這兩個字,沐嫣頓時抬起眼睛來,直勾勾地看向了曾長青,目光變得頓時凌厲了起來。
誰也別想動她兒子,那就是她的命。
站在原地,她的聲音瞬間變得幽然起來。
「支持你們的人,是其他的世家吧?」
無視掉那一雙雙猶如想要把她抽筋扒皮,生吞活剝的視線,沐嫣直接了當地開口問道。
「老夫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曾長青背手而立,義正言辭地說道。
「今日就只是要順應家法,把你這妖婦給就地正法,以告祖宗,還我曾家安寧罷了!」
「行家法!」
「行家法!」
「行家法!」
下面的視線變得火熱,一道道相同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起。
沐嫣站在這台子上,感受著這股讓人窒息的壓力。
她吞咽著口水,環顧著四周。
明明前不久她才只是一個後宅婦人,可現在搖身一變就被推到了現在的境地上。
她知道,自己不是個厲害的人。
她唯一值得稱頌的,就只有這敢於拼掉一切的決心。
「既然這樣,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沐嫣深吸一口氣,將眼中的慌亂給全部壓下,淡然的眼神占據了她的眼瞳。
她望著周圍這一個個聲討著她的人,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她不是這曾家裡面唯一可以被選擇的人選,比她合適的曾姓人大把都是,可白忘冬卻獨獨選中了她……
笑容越發的意味不明。
灰雀站在她的身邊感受著身旁的沐嫣平穩下來的內心,斗篷之下閃過了一絲驚艷。
可下一秒,她的黛眉就緩緩皺了起來。
她能感覺到,有著一股極為危險的氣息正在這不遠處出現。
手中出現短刀,將沐嫣護在身後,灰雀的身體頓時虛幻起來,一縷縷煙霧瀰漫而出。
哐當——
而就在這一刻,大門被緩緩推開。
那道讓她感覺到危險的身影就這麼出現在了門外。
可就在灰雀看不到的地方,沐嫣的笑容越發的詭異了起來。
毛骨悚然。
……
水牢。
何代宸都不記得自己被吊在這裡有多久了。
身體被下了毒封住了氣海,一直沒有進食沒有飲水,身體現在是渾身無力。
周圍的人又把他圍在一起,時時刻刻盯著他。
無論是從內還是從外而言,他都不具備自己逃走的條件。
踏踏踏。
這安靜的環境當中不知道有多久沒有出現過這樣的腳步聲了。
這聲音讓何代宸用盡全身的力氣艱難地抬起頭,朝著那來者看去。
沒有半點的意外,來的人還是那個笑面虎。
赤鬼察覺到他的目光,頓時對著他咧嘴一笑:「你是在歡迎我嗎?那我可真是受寵若驚。」
聽到這該死的膩歪話,何代宸頓時給了他一個賊陰森的冷笑。
別讓他從這架子上下來,要不然保證用劍一劍一劍砍死他。
看到何代宸的笑容,赤鬼毫不在意地再一次坐在了他的面前:「我來這裡就是為了告訴你一件事。」
「我昨日給你們白大人送了一封信,信上說只要他今日午時一個人來了,那我就會放了你,嗯,算算時間,距離午時也不是很遠了。」
赤鬼對著何代宸眨了眨眼。
「何代宸,你覺得你們的千戶大人會來救你嗎?」
「呵,呵呵呵。」
聽了他的話,冷酷如何代宸一下子都沒忍住笑了出來,他很是不理解地看著赤鬼,表情有些戲謔。
「你們到底是怎麼想的?會想到用我來威脅白忘冬,我告訴你,我就算是被千刀萬剮,白忘冬他也不會眨一下眼睛,甚至還會站在一旁對下刀的人拍手叫好,誇讚他技藝精湛。」
「到底是腦子裡有多少水才能想出這麼蠢的辦法。」
何代宸臉上表情收攏,目光再度冷酷,淡淡開口道。
「你放心吧,白忘冬絕對不會為了救我來你們這裡的。」
「哇,說的好絕情啊。」
赤鬼滿臉唏噓地看著他,忍不住搖了搖頭。
「你就不怕這些話讓你們千戶大人聽到了會傷心嗎?」
他還真沒相信何代宸這話。
畢竟……
「藏羊大人說了他會來,那他就一定會來。」
「你就這麼相信你們的那位藏羊大人?」
「他從未出過錯。」
「也許這會是第一次呢?」
「不可能。」
「憑什麼不可能?」
「就憑……」
赤鬼玩味地看著何代宸,笑容越發濃郁了。
「你是主動被我們抓得。」
聽到這句話,何代宸眼皮猛地一跳,他連忙抬起頭來看向赤鬼。
赤鬼和他對視在一起,笑的更開心了:「怎麼?真以為我們看不出來嗎?你這作繭自縛的本領可還真的是差了太多。」
如果何代宸想要反抗,當日的陷阱就不會只浪費了一道了。
他可是足足布置下三重束縛,剩下的兩道顯然是無用武之地了。
除了容易,更大的問題就在於,在那個恰好的時間,恰好的地點,一路順利地就把人給抓到了。
太過順利,也不是一種好的現象。
從那個時候,他們就知道,何代宸一定是主動被抓的。
而他主動被抓,一定是另有所圖。
但他都被鎖成了這樣,就算是再有所圖那也是心有餘力不足。
所以,何代宸只是一個定位,真正動手的人,一定是別人。
所以,他一定會來。
咔噠。
機括聲響起。
赤鬼頓時看都不看,就朝著背後指了指,然後對著何代宸得意地開口說道。
「瞧,他來了吧。」
他就說了,藏羊大人的話是不會有錯的。
「咳咳。」
何代宸咳嗽兩聲,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直勾勾地看著赤鬼一動不動。
赤鬼被他這種眼神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直接擺了擺手,回過了頭,看向了那從門外走進來的人。
一身飛魚服,腰間掛繡春。
頭戴斗笠,只露出了俊美的下半張臉。
他就這麼一個人一步步從門外走了進來。
赤鬼張開手臂,笑著歡迎著來者地到來。
「歡迎歡迎,千戶大人能親臨寒舍,當真是在下的榮幸。」
什麼樣的變態才會選擇住在一處水牢當中啊?
面對他的歡迎,白忘冬沒有說話,他只是用手指了指何代宸,意思十分的明確。
赤鬼看著他的動作,點了點頭:「當然,人自然是可以還給您的,但不好意思,你得多陪我們坐一會兒,起碼也要品一杯茶的功夫才行吧。」
赤鬼抬了抬手。
很快,就有一個個隨從搬來了桌子放到了白忘冬的面前。
赤鬼從鎖著何代宸的台子上慢步而下,走到了白忘冬的對面,給他用心斟了一杯茶,然後遞了過去。
「聽聞白大人也略通茶道,不如就品一品在下這杯茶味道如何?」
白忘冬很聽話地就將這茶給接了過去,然後豪爽地一口飲盡,隨即對著赤鬼比了個大拇指。
「甚好……」
這嗓子,聽起來是有些啞了。
赤鬼看著面前的白忘冬,不知道為何,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他皺起眉頭,目光在白忘冬頭上戴著的斗笠上微微掃過,旋即就伸出手朝著那斗笠抓去:「我住處熱,大人還是不要戴這東西的好……」
啪。
赤鬼的手腕被第一時間抓住。
「別動……」
聲音沙啞,讓人不寒而慄。
但此時此刻,赤鬼的目光卻是集中在了那隻抓住他手腕的手掌上面。
那是一隻滿是繭子,又很粗糙的大手。
如果他沒記錯的,當日扇崔浩的那隻手……
他瞳孔瞬間緊縮,原本悠然的表情頓時變得凝重,渾身靈力在第一時間迸發而出,朝著白忘冬的方向猛地拍去。
嘭。
掌對掌。
血色的靈力瞬間在赤鬼的面前炸開,那股濃郁的殺意仿佛化作烏鴉在徘徊。
赤鬼面色瞬間難看了起來。
「你不是白忘冬!」
「哎呀,還以為能多裝一會兒呢。」
面前的「白忘冬」輕輕一笑,直接抬起臉,露出那一張和白忘冬有九分像的臉龐。
隨即,他緩緩掀開頭上的斗笠,臉上的俊美如雪花融化一般迅速消退,顯現出的,是一張滿是獰笑的硬朗面龐。
「可惜了,又得變成我自己這張臭臉。」
「荀九——」
為什麼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