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德辦公室。
於國傑剛到門口,就看見對方靠在椅子上,哈欠連天。
他打趣道:「您這哈欠打的,房頂灰都快震下來了。」
李懷德沒好氣的擺了擺手,聲音里還帶著幾分沙啞,「你少在這說風涼話,我為什麼熬夜,你心裡沒數嗎?」
「辛苦辛苦。」於國傑笑著揚了揚手裡的報紙,「我這不是給老哥你提神來了嗎?」
李懷德瞬間瞪大了眼睛,猛地坐直了身體,「你哪來的報紙?」
他今早在辦公室等了半天,別說報紙了,連根毛都沒有等到。
於國傑意味深長的說道:「你別忘了我是幹什麼的。」
昨晚他就吩咐了門衛,今天的報紙,全都攔下來,等開會後,再通知傳達室,主打一個時間差。
李懷德豎起大拇指誇獎道:「真有你的,我昨晚還擔心,楊廠長要是看到報紙,臨時改了主意,那咱們可就被動了!」
「快讓我看看,上了哪份報紙?多大的版面?」說著直接上手把報紙搶了過去。
報紙一入手,李懷德就感覺不對,這厚度怎麼感覺像是兩份?
他以為於國傑多給他拿了一份,也沒在意。
當看到《工人日報》的時候,李懷德頓時就感覺穩了!
《工人日報》顧名思義,專門為工人階級辦的報紙,代表了工業體系的喉舌。
上面刊登的內容,說是工人階級的風向標一點也不為過。
李懷德滿懷期待的抖開報紙,醒目的大標題,瞬間吸引了他的目光——《賭博毒瘤不除,生產躍進無望!工人階級當警惕!》
他猛地抬頭看向於國傑,眼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似乎在問:兄弟,這報紙不是你自己印的吧?這可是頭版頭條啊!
於國傑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報紙,示意他繼續看下去,自己則慢悠悠地走到茶几邊,拿起暖瓶給自己倒了杯水。
這才哪到哪,最厲害的還沒發呢!
李懷德強壓下激動的心情,一目十行看完,然後便被裡面內容震驚到了!
上面不僅點明了抓賭涉案人數高達200多人,更將此事尖銳地提升到了「破壞大躍進」、「腐蝕工人階級」的政治高度,措辭之嚴厲遠超他的預期!
李懷德整個人直接懵了,他目瞪口呆的看著於國傑,也沒說是這麼大個案子啊?
於國傑忍著笑,提醒道:「下面還有呢。」
還有?
李懷德疑惑的看著於國傑,半天沒回過神來。
還有!
李懷德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頓時瞪大了眼睛,雙手因為激動而顫抖,好半天才把下面一份報紙抽出來。
當他看到報頭是《四九城日報》的時候,頓時感到大腦一陣眩暈。
這可是市委主管的報紙,主要面對廣大人民群眾,在四九城擁有無與倫比的影響力!
李懷德只覺得喉嚨發乾,呼吸都變得粗重了些。
他顫抖的翻開報紙,視線卻被頭版下方,一個極具衝擊力的版面牢牢鎖住——《聯合出擊!我市一舉端掉特大賭博團伙!》
旁邊印著一個拳頭,將寫有「封建糟粕」,「資本腐蝕」等字樣的大旗連根拔起。
裡面著重強調:紅星軋鋼廠保衛處和東直門派出所,強強聯合,逮捕賭徒200餘人,繳獲賭資高達一萬五千元!肅清毒瘤,為社會主義保駕護航!
又是頭版頭條!
李懷德呼吸都停滯了,不知為何,興奮的同時,心中竟泛起一絲苦澀。
他本以為自己和於國傑是相輔相成,現在看來,自己純屬被帶飛的那一個!
李懷德由衷地感嘆道:「老弟,你這也……太牛逼了吧」
於國傑淡定的喝口茶,謙虛道:「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楊廠長辦公室。
楊衛國負手站在窗戶前,看著來來往往的工人,嘴角勾起一絲志在必得的笑容。
昨天下班後,好幾個技術骨幹,主動到他家裡表決心,這讓他心情大好!
只要今天會議達成目標,他對生產一線的掌控,將到達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廠長的地位,將再也無人可以撼動!
他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著會議結束後,該如何進一步鞏固這份「勝利果實」!
楊衛國心情舒暢地走向辦公桌,準備像往常一樣,一邊喝著茶,一邊瀏覽當天的報紙,氣定神閒地等待著開會時間的到來。
可桌子上除了文件和茶杯,空空如也。
楊衛國眉頭一皺,朝門外喊道:「林秘書。」
林曉君應聲而入,「廠長有什麼指示?」
「今天的報紙呢?」楊衛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悅。
秘書臉上帶著一絲困惑:「廠長,我也正問呢。傳達室那邊說,今天的報紙不知怎麼回事,到現在還沒送過來。」
楊衛國的心頭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安,但迅速被他壓了下去。
報紙延誤雖然少見,但以前也發生過。
楊衛國揮了揮手,「等報紙到了,立刻送過來。」
「是,廠長。」林秘書恭敬地退下了。
辦公室里恢復了安靜,但楊衛國卻感覺,今早那份掌控自如的從容感,似乎隨著缺失的報紙,出現了一道小小的裂隙。
他拿起一份文件,卻有些難以集中精神,乾脆端著茶,站到窗戶前。
外面那一幅欣欣向榮的景象,讓笑容重新浮現在楊衛國臉上。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林秘書敲門進來,「廠長,會議時間到了。」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各車間主任,部門領導均已到場。
眾人都在小聲議論著,昨天那十三人賭博被抓的事情。
「哎?有你們車間的人嗎?幾個?」
「你說楊廠長準備怎麼處理?」
楊廠長最後一個步入會場,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走到主位坐下,面帶威嚴的掃視著現場,目光在於國傑和李懷德身上停頓了一下。
「同志們,現在開會。」楊衛國聲音沉穩,「議題就是昨天保衛處,查獲聚眾賭博的十三個人,該如何處理!」
他痛心疾首地敲著桌子:「這是我們領導班子的失職!」
隨後楊衛國便開始了個人秀,像什麼我要檢討…
辯證的看問題……從顧全大局到人非聖賢,再到不能因噎廢食……
總結下來就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底下不斷有人出聲附和,「還是廠長考慮得周全,既教育了同志,又不影響生產,高啊!」
「是啊,一棍子打死,耽誤了生產任務,那損失可就大了。」
「簡直發人深省!一針見血!」
會議室里一時間,充滿了對楊衛國的讚美之聲,聽得於國傑昏昏欲睡,腦袋都大了!
楊衛國感覺自己的發揮近乎完美,既展現了權威,又體現了「人情味」。
他滿意地環視會場,刻意忽略了於國傑和李懷德,將目光投向那些車間主任,鼓勵道:
「也不要光聽我說,大家有什麼意見,都可以暢所欲言嘛……」
於國傑頓時就來了精神。
「楊廠長,我有不同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