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坨暗紅色的、分不清是肉是骨是血的穢物攤在地上,在月光下泛著令人作嘔的光澤。
夜風吹過,帶著濃烈的血腥味,熏得人頭暈目眩。
李布布依舊保持著力道匯聚的模樣,但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堆穢物上。
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風吹的,不是重力作用,而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那堆碎肉中往外爬。
粘稠的、漆黑的、如同墨水般的東西,從那堆穢物的縫隙中滲出來,一滴一滴,匯聚成一小團。
然後,那團東西開始膨脹、變形、蠕動,如同一個正在被吹氣的氣球,又如同一顆正在孵化的蛋。
「噗。」
一聲輕響。那團東西炸開。
一道小小的、漆黑的身影,從那炸開的裂縫中,猛地竄了出來。
那是邪勝正的靈嬰。
巴掌大小,通體漆黑,表面有暗紅色的紋路在緩緩流轉,如同血管,如同裂紋,如同某種仍在緩慢流動的東西。
它的面容扭曲,五官模糊,只有一雙眼睛,依舊明亮,依舊兇狠,依舊帶著那種刻骨的怨毒和恐懼。
靈嬰。
半步劫神的靈嬰。
修道士在達到凝嬰境時,便會在丹田內凝聚元嬰。
那是魂魄的延伸,是本源的具現,是第二條命。
只要靈人嬰不滅,修道士就能奪舍重生。哪怕肉身被毀,哪怕魂魄被打散,只要元嬰還在,就有東山再起的可能。
邪勝正的靈嬰,已經不是尋常的靈嬰了那是由信仰邪祟改造過的、與黑面媽祖本源融合的、不可名狀的東西。
它比尋常元嬰更加堅韌,更加詭異,也更加難以殺死。
但是吧,再難殺,對李不渡也就是一巴掌的事。
不過李不渡還是十分新奇的,畢竟凝成實質,還有二階段的靈嬰,屬實是不多見。
可能先前有過?但他都沒在意,直接當減速帶碾過去了。
此刻,那漆黑的小東西懸浮在半空,渾身發抖,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李不渡,眼中滿是恐懼。
它張著嘴,發出細小的、如同老鼠般的「吱吱」聲。
李不渡抬手,蓄力。
力道道痕,在他掌心匯聚,赤金色的光環纏繞其上,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
二階段還是要警惕一點的,就不用力道了吧,直接上凡道殺招,反正他又不虧,他最喜歡的便是以大欺小,大炮打螞蟻的戲碼了。
況且他又不用付出什麼,如果說先前身軀還會崩解的話,但隨著他的境界和他身軀的提升,現在的他早就凡道殺招自由了。
大炮隨便開,那為什麼不用?那不豬逼嗎?
他只要輕輕一握,這隻靈嬰就會連同它最後一絲存在的痕跡,徹底消失在這片天地之間。
邪勝正的靈嬰,猛地撲倒在地如果那也算「撲倒」的話。
它那小小的、漆黑的身體,蜷縮在那堆穢物旁邊,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兇狠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哀求。
「等……等一下!」
它的聲音,尖細,沙啞,帶著一種瀕死的、最後的掙扎:
「我還有用!我知道關於台省地下犯罪組織的各種信息!對對對,你,你想要什麼?天才地寶,還是錢,我都可以給你!我都可以給你!別殺我!」
它的語速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切,仿佛只要說得夠快,那隻拳頭就不會落下來。
李不渡微微一愣。
他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那凝聚在掌心的力道道痕,也漸漸消散。
赤金色的光芒熄滅,夜風重新占據這片空地。
邪勝正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它那小小的黑色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然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它甚至擠出了一個笑容,那笑容扭曲,醜陋,卻帶著一種卑微的、搖尾乞憐的真誠。
然後,李不渡一步踏出。
他的身影籠罩下來,將那隻小小的靈嬰完全吞沒在陰影中。
邪勝正還沒反應過來。
它只感覺,一隻冰涼的手,從上方探下來,五指張開,穩穩地握住了它那小小的頭顱。
那手的力道不重,卻如同鐵箍,讓它動彈不得。
王二。
他的身影,從李不渡身後的陰影中緩緩浮現,依舊是那副黑衣冷麵的模樣,面無表情,眼神淡漠。
他握著邪勝正的靈嬰,將它從地上提起來,舉到眼前。
魂道道痕,在王二的掌心匯聚。
那暗金色的光芒,如同細密的絲線,從他的指尖延伸出來,將邪勝正的靈嬰層層纏繞。
每一條絲線都在蠕動,都在收縮,都在往靈嬰的深處鑽去。
幾乎是瞬間,邪勝正便瞪大了眼睛。
它忽然感到不妙,一股強烈的危機感湧上心頭。
軟的不行,來硬的?
開玩笑,自己的身軀已經變成臊子了,靈體被別人一把抓在手上,一起來不被頃刻抹殺都算得上他命大了,還他媽來硬的。
現在眼下,只能來更軟的了。
於是乎,它不再掙扎。
它只是淺淺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里,滿是無奈,滿是絕望,還有一絲最後的、試圖博取同情的表演。
它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刻意的、讓人心疼的淒楚: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的父母……」
它的話剛說一半。
王二握著它頭顱的手掌,力道猛然加大。那魂道道痕匯聚的絲線,猛地收緊,「嘶——」如同燒紅的鐵絲勒入皮肉的聲響。
劇痛,傳到邪勝正的魂魄之中,那疼痛比肉身的疼痛強烈千百倍,直擊靈魂深處,讓它忍不住發出悽厲的慘叫。
「啊啊啊!!!」
那聲音尖細,刺耳,在空曠的樹林中迴蕩,驚起一群夜棲的飛鳥。
邪勝正驚恐地望向李不渡。
眼前的王二,這個突然出現、與他長得七八分相似的男子,一看就是聽李不渡號令的。
它不知道自己又怎麼得罪這活閻王了。
它只是想說一個悲慘的童年,想博取一點同情,僅此而已。
只見原本臉上還帶著淺笑的李不渡,此刻面無表情。
那雙無生人半點靈光的雙眼,在林中散發淡淡的幽光,眼中滿是駭人的殺意。
他看著邪勝正,看著它那張扭曲的、因為疼痛而猙獰的臉,看著它那雙試圖擠出眼淚的眼睛。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啊,真可憐。」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很冷,冷到了骨子裡:
「X的,你以為我會這麼說嗎?」
他的聲音,猛地冷了下來:
「因為童年的創傷,去犯罪,去作惡,去殺人,去害人。完事了,以為別人能諒解你?為你犯下的事買單?」
他的眼中,滿是殺意,一字一句,如同冰錐鑿心:
「真tm噁心!」
李不渡是能給值得尊敬的對手一個體面,沒錯。
他可以聽別人交代完遺言,甚至可以替敵人點菸。
但前提是你的計劃沒有成功,被他阻止,且沒有傷亡的情況下。
一旦出現傷亡,在李不渡這裡,你連最後的體面都不配擁有。
他會不顧一切地趕盡殺絕。
說罷,王二手上的力度再一次加重幾分。
那魂道絲線,又收緊了幾分,勒得邪勝正的靈嬰「咯吱咯吱」作響,仿佛隨時會碎裂。
邪勝正再一次發出痛苦的呼喊,那聲音悽厲,絕望,帶著一種瀕死的、最後的掙扎。
「等一下!!!」
就在這時,一道焦急的聲音,猛地從樹林外響起。
那聲音洪亮,帶著幾分破音,幾分急切,還有幾分恐懼。
李不渡不由得愣了愣,回頭望去。
只見一名男子,猛地從樹林外衝進來。
他穿著台省749的制服,面容此刻卻因為奔跑而漲得通紅。
他的速度快到了極致,甚至連靈力都顧不上催動,就那麼直直地衝過來。
然後,他猛地撲倒在李不渡腳下,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那動作之猛,之突然,讓李不渡都嚇了一跳。
「屍仙!手下留人啊,屍仙!」
那男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帶著急切,還有一種壓抑不住的緊張。
他的雙手死死抱著李不渡的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整個人都在發抖。
李不渡低頭,看著這個抱著自己大腿、哭喊得像個孩子一樣的男人。
他眨了眨眼,在記憶中搜索這張臉。
是那個在祭壇前,撐著九面盾牌、死死擋住鬼氣、臉色蒼白如紙的男子?。
「這人不能殺,這人不能殺啊!」
蔣偉斌抬起頭,那張因為奔跑而漲紅的臉上,滿是焦急。
他看著李不渡,語速飛快,恨不得一口氣把所有話都說完:
「我是台省749蔣偉斌,您先前在祭壇那邊救過我一命!這小子他媽壞得很,有好多人替他背鍋的!他現在還不能死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
「他要是死了,那些人就出不來了!得讓他認罪,把那些人給撈出來,完事了再把他弄死啊!屍仙三思啊,屍仙!!!」
沒等李不渡發問,蔣偉斌就說了個七七八八。
李不渡眨了眨眼。
他低頭,看了看蔣偉斌身上掛著的台省749勳章,掃了一遍,確認沒問題。
他連忙彎下腰,伸出手,把蔣偉斌從地上扶起來。
動作輕柔,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哎呀,蔣哥,來來來,起來起來。」
他拍了拍蔣偉斌身上的灰塵,語氣里滿是歉意:
「這種事,你站著就跟我說就行了,不用那麼激動。我李不渡是那麼不講理的人嗎?對吧?」
蔣偉斌被他扶起來,雙腿還在發軟。
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那冷汗密密麻麻,在月光下泛著光。
他連忙附和的點了點頭,心裡卻是知道如果他遲了一秒,邪勝正的腦袋就被捏爆了。
他汗流浹背,連後背都濕透了。
隨後轉過身,邁向王二。
他的右手,緩緩抬起,掌心之中,一縷漆黑的、粘稠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霧氣,緩緩升騰。
那是『鬼炁禍煞』。
他最新融合的天賦,集毒道之大成,以鬼煞為引,以禍氣為媒,沾之即腐,觸之即爛。
他看著邪勝正那隻被王二握在手中的、瑟瑟發抖的靈嬰,嘴角微微上揚。
那笑容溫和,甚至帶著幾分親切。
「你先別急哈。」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如同在哄孩子:
「我先給他下個毒。」
蔣偉斌:?
邪勝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