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市民請注意,這裡是大夏749南樓駐守。
接上級命令,本區域已進入一級戰備狀態,請全體市民保持冷靜,根據指定方向有序撤離。」
南樓洞天北區撤離點,車流一眼望不到頭,但都在有條不紊地行進著。
廣播聲不斷的循環播放。
車燈,人流在暮色中連成一條流動的光河,人們沒有哭喊,沒有擁擠,甚至沒有太多的交談聲,只有腳步聲、車輪聲,和廣播裡那不斷循環的提示音。
這都多虧了喊話安撫了不安的民眾,以及一眾整頓秩序、保護車流的749修道士。
車流最前後方,一名一臉嚴肅的男子正指揮著一眾749。
他身姿挺拔,眉頭緊鎖,手中握著一面通訊令旗,正在對幾名隊員下達調度的指令,此人正是南樓洞天的督察,李不渡的老熟人,趙乾。
「趙督察,能撤的都已經撤出來了,人員安置也在進行。」
一名749人員向趙乾行了個軍禮,匯報導。
趙乾聞言輕輕點頭,那雙沉靜的眼睛裡看不出太大的波瀾,但他輕揉眉心的動作,已經泄露出那層冷靜底下翻湧的疲憊與憂心。
他開口,聲音平穩而沉穩:
「好,安排人員駐守此地,等待上頭指揮。」
安排好一切,他轉過頭,目光擔憂地望向空蕩蕩的南樓北區方向。
只見北上方,烏雲遍布,雷霆閃爍,一道遮天蔽日的孽影盤踞在南樓北區上方。
那身影龐大而猙獰,通體覆蓋著漆黑的鱗片,在雷光與烏雲的間隙中若隱若現,如同一座浮在天空中的山脈。
公孫素的孽龍真身。
公孫素貴為哀牢山會館館主,但同時也是南樓洞天的總督。
南樓洞天幾乎是前腳出事,她後腳就到了。
也多虧了她,才沒有讓事態擴散,把災害牢牢鎖定在北區,讓北區的民眾和其他三區有充足的撤離時間。
她如同一道橫亘在天際的屏障,用自己那龐大的身軀與凶煞的龍威,死死壓制著那片正在翻湧的黑暗。
想到這,趙乾眼神中不由得浮現出殺意。
事情不是沒來由地發生的。
李不渡去進修的時候,就早已提醒過他們,北區,甚至南樓裡面有鬼。
他們自然沒有閒著,把李不渡的話當個事辦,這段時間也算是查到了不少東西,眼看就要順藤摸瓜,探出背後的正主了。
哪知都不用他們查,正主自己就出來爆了。
造成這副局面的,正是被趕出大夏、後盤踞在吠竺的求佛教。
他們一直以來都偷偷地通過疍家往南樓洞天運自家煉出來的【萬民舍利】。
所謂的萬民舍利,就是以吠竺虔誠供奉的民眾,哄騙他們活祭肉身魂魄,凝鍊而出的邪物。
原先通過摻雜在提供給原先的疍家老祖疍擎天的違禁品裡面,少量多次地運入。
後來疍擎天被李不渡弄死,疍家俊掌權之後,求佛教自然斷了聯繫。
但他們也不急,畢竟他們在鬼哭海那塊地方養的東西已經快成型了,只差一手推波助瀾。
於是乎,便派出了一名劫神級別的殉道者,打著外來交流的旗子,剛到南樓洞天門口,二話不說就往裡沖。
這行為無異於找死,但他也沒想活。
進來啥事也不干,就是往鬼哭海沖。
南樓洞天的749卯足勁要弄死他,但他命那叫一個硬,硬是讓他吊著一口氣衝到了鬼哭海,完事在海面上直接獻祭自我,讓鬼哭海下面豢養著的大恐怖甦醒。
好在749以及公孫素及時趕到,才控住了場。
「放開我!讓我回去,我還能再戰!」
一道叫罵聲響起,將趙乾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右眼、左手連同幾乎半個身子不翼而飛的男子,被幾名749按在擔架上,掙扎著、嘶吼著。
他的身體因為失血而微微發顫,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血跡,但那雙僅剩的左眼卻亮得嚇人,燒著一種連疼痛都壓不住的、近乎偏執的怒火。
他的擔架旁,漂浮著一隻氣息萎靡的黃皮子,正罵罵咧咧地出聲:
「白沐風!別鬧了!你現在的情況再去,無異於是送死!剛剛若不是我,你半邊身子都保不住!」
一人一黃皮子的組合,正是當初李不渡撮合的白沐風和黃鎮。
白沐風聞言,掙扎更甚,聲嘶力竭道:「放開我!蘇燦哥他們還在裡面!」
黃鎮聞言皺了皺眉。
這小子,自從被李不渡整了一頓洗心革面之後,完全跟變了個人似的,那叫一個愛民如子,對同事視若家人,正的不得了。
黃鎮也樂得其見,畢竟他能替白沐風兜底,南樓北區也知道它的存在,讓他在民眾面前露臉,一來二去,也算攢了不少好名聲跟信仰。
這不,他都半步合神了,在家仙這一塊也算有頭有臉。
但漸漸的,這小子就表露本性了,不是說壞,他跟蘇燦是同一類人,都是那種懷才不遇、不上不下、強行胸口被堵了一口氣的人。
這種但凡遇到明主,那叫一個狠得不得了。
這不?李不渡臨走之前給他們一通,那他媽完蛋了。
他跟蘇燦還有趙乾並稱為北區「下三濫」,沒別的意思,是因為他們對於魔人邪祟使用的手段無所不用其極而出名。
甚至復刻了早年間幾乎失傳的滿清十大酷刑。
烙紅的鐵燙魔丸,他們都幹得出來。
三人一來二去,那叫一個情投意合,就差拜把子了,簡直正的發邪,有事是真上,拉都拉不回來的那種。
不久前他們還在北區裡的時候,遇到一個非鬼是鬼的怪東西,黃鎮和白沐風這個癲佬掩護民眾撤退,被廢了一隻眼睛和胳膊。
眼看打不過,那瘋狗竟打算直接抱著那怪東西就自爆,給他嚇得毛都豎起來了。
好在黃鎮眼疾手快,燃燒精血強行爆種把那怪東西殺了,然後拼死把白沐風還有那些民眾一同護了出來。
現在白沐風還嚷嚷著再去,怕不是他黃鎮有九條命都不夠。
他剛要發作,準備逮住白沐風開罵,忽然,一道身影猛地出現在擔架前。
那身影來得無聲無息,如同從空氣中長出來一般。
黃鎮的話卡在喉嚨里,硬生生咽了下去,他愣愣地看著那道身影。
那道身影伸出手,輕輕將白沐風按下。
白沐風的神情,從憤怒到呆愣,從呆愣到凝視,仿佛那道身影的出現,將他體內那根緊繃的弦猛地撥動了一下。
淚水頓時盈滿他的眼眶,那僅剩的左眼裡,積蓄了許久的情緒終於漫過了堤壩。
他躺在擔架上,卻忽然挺直了腰背,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一句接一句的匯報,聲音沙啞卻清晰,字字如鐵:
「駐南樓749,北區管理部門一千零四百眾,現傷亡統計,四百零七十!失蹤人數不詳,存亡人數不詳!南樓北區執巡,白沐風,向您報導!」
話音落下,他終於忍不住痛哭出聲。
白沐風自不是個蠢人,肯定不會無意義地去送死。
但他身為北區的執巡,自然手下管理著大大小小的小組人員。
他在北區裡面一邊拼殺,一邊看著自己的同事死在自己的眼前,更有不計其數的749在死亡之際向他發出最後的信息之後失去聯繫。
全都是他一個一個數過來的。
四百多名749甚至不止,換出民眾零傷亡!
他做出跟怪東西同歸於盡的行為,只是做了大多數殉職的749做出的事罷了。
事態開始之前,749就用命硬生生把它堆在了北區!
用法寶砸,符籙炸,法術轟,什麼都用完了,那就衝上去跟他們爆!!!
就如一開始說的那般,大夏749為生民立命,身先士卒!!「
看著昔日同僚用血肉開闢出來的生路,他怎能不悲痛,怎能不悲憤?
站在那路上,他又怎能倒下?
但那道身影的出現,一下子就瓦解了他緊繃的心理防線。
委屈,愧疚,羞愧傾瀉而出。
來者不是他人,正是李不渡。
李不渡聞言,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那面容平靜得像一面深潭。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白沐風的肩膀:
「……好,剩下的,我頂。」
話語落下的那一刻,他身上冒出滔天的殺意。
僅僅一瞬,身影便猛然消失,發動縮地成寸,朝著北區而去。
白沐風望著那道消失的方向,痛哭流涕,聲嘶力竭地朝著那個方向大喊道:
「屍仙!我白沐風,沒給你丟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