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赤著腳,穿過【萬和城】一座座主城營地。
張萬安留下的那道青光,在她前方拉出一條細細的線。
她什麼都顧不上,腳底被碎石割破,寒氣順著腳踝往上爬,她也像沒感覺一樣,只是拼命往前跑。
直到【臨安城】營地的輪廓出現在視線盡頭。
凌薇猛地停住,深藍色的瞳孔,狠狠一縮。
廣場中央,十幾根粗大的金屬十字樁插在那裡。
像刑場,也像屠宰場。
唐豆低垂著頭,粉色法袍被血浸透,眼淚混著血珠,一滴一滴往下砸。
雲朵嘴唇咬得稀爛,臉色白得嚇人。
石磊渾身也滿是血跡,瘋狂的流下。
還有其他一些陌生的面孔,都被金色殺伐之劍貫穿身體,釘在十字樁上,慘烈無比。
而左側最邊緣的那根木樁上,是影。
足金色長劍從他的鎖骨下方穿過,將他整個人釘死。
他左肩那道本該燃燒的【悲憫神紋】,被八階殺伐規則壓得死死的。
只有一縷縷暗黑色的血,從神紋邊緣滲出來,順著手臂滴進腳下血泊。
「影……」
凌薇聲音發顫,她跌跌撞撞地撲了過去。
聽到這個聲音,影艱難抬頭。
他原本已經渙散的瞳孔,在看清那頭深藍色長髮時,像快熄滅的灰燼里,突然被人塞進了一點火。
「凌……薇……」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凌薇衝到木樁前,腳下寒冰凝聚,托著她快速升高,直到和影平視,她雙手握住那柄金色長劍。
很冷。
冷得像握住一截沒有溫度的命運,她咬著牙,拼命往外拔。
可劍沒有動,一絲都沒有。
反倒是鋒利劍刃割開了她的掌心,鮮血順著劍身往下淌,和影胸口的血混在一起。
「出來啊……」
凌薇哭得聲音都碎了。
「你出來啊……」
她把全身力氣都壓上去,手腕顫得厲害。
可那把劍依舊釘在那裡,像一條八階規則鑄成的鐵律,根本不是她能撼動的東西。
……
遠處。
【萬和城】半空。
古屹低頭看了一眼營地。
對他來說,那個突然跑出來的女人是誰,不重要,有沒有【神格】,也不重要。
只要站在【臨安城】那邊,就要遭受非人的痛楚,他指尖亮起一抹刺目的足金殺伐之光。
正要彈下。
一隻修長的手忽然伸來,在虛空里隨意一抹,青金色神紋一閃。
那團足以秒殺低階轉職者的殺伐金光,被當場碾成粉末。
張萬安攏著袖子,慢悠悠嘆了口氣。
「古城主,人家一共就十分鐘團聚時間。」
「你這手,也太快了點吧?」
古屹猛地轉頭,眼神陰冷。
「不過是個連【神格】都沒有的廢料。」
「張萬安,這也是你的規矩?」
張萬安笑了笑。
「這還真不是規矩的問題。」
古屹盯著他。
張萬安視線越過古屹,看向雲海盡頭,聲音輕飄飄的。
「你要是對她出手……」
「我一個朋友,可能會很不高興。」
古屹眉頭一皺。
「林平?」
「他什麼時候成你朋友了?」
張萬安搖頭。
「不是他。」
他頓了頓,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散漫笑意。
「是一個比林平更麻煩,也更恐怖的朋友。」
「至少現在,是這樣。」
古屹眯起眼。
他盯著張萬安,像是想從這張笑臉上看出什麼。
可張萬安還是那副樣子。
攏袖,微笑,不急不慢。
最終,古屹還是把指尖剩下的殺意壓了回去。
……
營地廣場。
凌薇的掌心已經被割得血肉模糊。
可她還在拔,血順著她的手腕往下落,砸在影的胸口。
「別動了……」
影的聲音,虛弱,破碎。
卻帶著少見的溫柔。
「你手……受傷了。」
凌薇抬頭看他,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我拔不出來……」
「我一點用都沒有……」
影費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很難看的笑。
對現在的凌薇來說,她不知道【方舟城】,不知道【神鑄雲海】,不知道【百城大戰】也不知道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
可影不在乎。只要這雙眼睛裡裝著的是他。
只要她此刻是清醒的。
那他這些天被折磨、被撕裂、被釘死在這裡,就不算徹底輸。
「你能醒過來。」
影看著她,眼底那點死灰,被執念一點點燒亮。
「就是我最大的好消息。」
凌薇哭得渾身發抖,把臉貼在影的胸口。
「十分鐘……」
「那個人說,我只有十分鐘。」
「時間到了,我就得回去。」
影心中一痛,可他沒有吼。
也沒有發瘋。
他只是盯著凌薇的臉,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樣子,刻進靈魂最深處。
「那就回去。」
影咬著牙,一字一句說道。
「等我。」
「我一定會把你帶回家。」
哪怕被八階規則的金色利劍不斷折磨上,哪怕渾身骨頭斷了一半。
哪怕【悲憫神紋】被壓得幾乎熄滅。
只要凌薇還活著,影就絕不會死在這裡。
十分鐘,短得像一場夢。
最後一秒落下時,凌薇腳下亮起一道青金色光芒。
她身體僵了一下。
她深深看了影一眼,像是有千言萬語想說,可時間不等人。
凌薇猛地轉身,順著青光指引,朝冰室方向跑去。
影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喉嚨里滾出一口血。
他閉上眼,只剩一個念頭,死死釘在心底。
等我。
……
萬里禁區深處。
林平懸停在血色虛空中。
【心智地圖】已經鋪到極限。
可眼前的景象,還是讓他心口沉了一下。
這根本不是一隻異獸。
這是一片橫在星海深處,看不到邊的暗紅色大陸。
視線能觸及的每一寸空間,都被它龐大到難以形容的身軀填滿。
【猼訑:Lv333】
等級看起來,甚至沒古屹那些八階怪物嚇人,可等級不是它真正恐怖的地方。
它的體量,橫在萬里禁區裡的存在本身。
真正讓林平皺眉的,是這片「大陸」表面。
密密麻麻的高階星獸,正像藤壺一樣吸附在【猼訑】身上。
數以千萬計,有的張開巨大口器,瘋狂撕咬血肉。
有的把管狀肢體扎進它體內,貪婪吸食。
每一次撕扯,都會帶起大片暗紅色血雨,血雨落下,又被別的星獸爭搶吞掉。
像一場持續了無數年的分食,林平雙眼微眯。
【兔之瞳】開啟。
情緒感知像水波一樣散開,痛苦。
無窮無盡的痛苦,從【猼訑】體內湧出。
但這痛苦,已經不像外界聽到的悲鳴那樣撕心裂肺。
它更沉,更麻木,更隱忍。
像被啃了太久,連慘叫都成了一種奢侈。
林平散出一道精神意念,試圖和這頭上古祥瑞異獸建立聯繫。
沒有回應。
意念落進去,連個泡都沒冒。
林平皺了下眉。
他似乎能感受到。
不是抗拒,也不是痛到無法分心。
是忽視,很純粹的忽視。
在【猼訑】眼裡,現在被禁區壓到【二階神格】的林平,恐怕連救兵都算不上。
頂多算一隻飛過來的蚊子。
林平扯了扯嘴角。
「忽視我?」
「挺好。」
他掃了一眼周圍那千萬頭正在瘋狂進食的高階星獸。
這些怪物身上,全都散發著濃到發黑的貪婪和惡意。
那惡念幾乎凝成實質,像黑煙一樣纏在它們頭頂。
外面有古屹等著殺他。
萬和城裡,韓月、陳圓福他們還被釘在木樁上。
張萬安那個老陰比還在旁邊看戲。
手裡缺籌碼,眼前卻有千萬頭高階星獸,渾身都是惡意。
這叫什麼?
這叫來都來了。
林平沒有猶豫。
左手在虛空中一抹。
三張撲克牌同時浮現在他面前,緩緩旋轉。
黑桃9——【未羊牌】!
黑桃10——【除善牌】!
黑桃8——【暴食牌】!
三牌齊出。
規則開始共鳴。
「改寫現實。」
林平雙眼瞬間變成一雙詭異羊瞳。
下一刻,【除善牌】生效。
他體內所有善意、憐憫、猶豫,被強行剝離。
整個人墜進最純粹的殺戮本能里。
緊接著,【未羊牌】的規則強行扭轉卡牌互斥。
原本互相排斥的力量,被硬生生按在同一條軌道上。
【除善牌】吸收惡意的上限,被當場撕開。
「轟!」
萬里虛空狠狠一震,那些原本正在啃食【猼訑】的星獸,動作同時一停。
它們終於察覺到了不對。
不是獵物反抗,也不是【猼訑】甦醒。
而是它們體內最深處的貪婪、惡念、殺戮欲望,正在被一股更霸道的力量強行抽走!
肉眼可見的黑色惡念,從千萬頭星獸頭頂被生生扯出。
一縷。
十縷。
百萬縷。
最後化作一場遮天蔽日的黑色風暴。
風暴倒卷,瘋狂灌入林平天靈蓋。
「咔咔咔——」
林平體內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爆響。
皮膚以極快速度染上一層暗紫色。
肌肉被撐裂,又在【暴食牌】壓縮下強行癒合。
再裂。
再合。
這不是神格恢復。
禁區規則還在,他的五階神格依舊被壓在二階。
可千萬星獸的惡念,被三張牌硬生生壓成燃料,在【二階神格】之外,另一種...屬於【牌】的力量。
林平握住【滅世】長弓。
手背青筋鼓起,拉開弓弦。
毀滅黑火在箭矢上燃燒。
周圍空間被壓得塌陷,裂出一道道虛無黑縫,遠處,更多星獸抬起頭。
它們終於不再啃食【猼訑】,而是齊刷刷看向林平。
那目光里,有貪婪,有憤怒,甚至還有一絲....對於眼前這個未知生物的忌憚....
林平咧開嘴。
暗紫色臉龐上,露出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笑。
「既然到了……」
「就給你搓個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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