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林平這句問話,紅袍年輕人端著茶壺的手停在半空,壺嘴一歪。
幾滴滾燙茶水灑在桌面上,滋出一縷白氣。
他抬起頭,那張蒼白得幾乎沒血色的臉上,明顯愣住了。
「你……」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林平扯了扯嘴角。
廢話。
你腦袋頂上那串【猼訑Lv333】自己當然知道了,老子又不是瞎子。
當然,這話林平沒真說出口。
欺負一個看起來快被啃斷氣的老實異獸,多少有點沒品。
他的視線順著年輕人的臉往下掃,深紅色長袍很寬大,卻濕漉漉地貼在身上。
不是水。
是血。
年輕人露在袖口外的小臂瘦得嚇人,上面布滿細密傷口,像被無數張小嘴反覆啃過。
暗紅色鮮血順著他的指尖往下滴。
啪。
啪。
血落在乳白色地板上,卻沒有積起來,而是直接滲了進去。
就像這間小屋下面,連著一具大到看不見邊的身體。
林平眯了眯眼。
外面那片橫在星海里的暗紅大陸,每時每刻都在被千萬頭高階星獸吞咬。
而眼前這具虛弱軀殼,就是那份痛苦被具象化出來的樣子。
「你這待客之道,挺有特色。」
林平大步走進去,隨手拉過那把掉漆摺疊椅,坐得很隨意。
「外面都快被啃成篩子了,你躲在這小單間裡喝茶?」
猼訑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水,他動作很慢地放下茶壺,又抽出一張紙巾,一點點擦乾水漬。
像是連這麼簡單的動作,都要耗掉他不少力氣。
「我出不去。」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風一吹就會散。
「我要是動了,外面的世界,會塌。」
林平手裡把玩【神格精粹】的動作停住。
「什麼意思?」
猼訑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向牆角那台白色熱水器。
熱水器的紅色指示燈還亮著,在這個詭異的血肉空間裡,亮得格外不合群。
過了幾秒,猼訑才小聲說道:
「這片星海,不能塌。」
林平盯著他。
「為什麼?」
「因為它托著上面。」
猼訑抬手捂住左臂,那裡又裂開一道傷口,血慢慢滲出來。
他疼得吸了一口氣,卻還是認真解釋。
「【神鑄雲海】是基石。」
「星獸,是磚。」
「磚沒了,上面的路、城、雲海,就會往下掉。」
他頓了頓,看向林平,眼神乾淨得讓人有些不適應。
「都會死。」
屋子裡安靜了一下,茶香還在。
可林平忽然覺得,那茶香下面,全是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他問。
「誰告訴你的?」
猼訑想了想。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人。」
「他說,只要我留在這裡,用我的血肉餵養那些高階星獸,把它們聚在星海之中,外面的雲海就不會亂。」
「上面的世界,也能穩住。」
林平眼皮跳了一下。
他見過狠人,也見過瘋子,但這種心甘情願把自己當星獸自助餐的,他是真第一次見。
關鍵這還不是普通人。
這是上古祥瑞異獸。
和應龍、燭龍那種動不動就攪動天地的存在相比,眼前這個簡直像被人騙去簽了終身賣身契的天然呆。
「所以,你就一直在這挨咬?」
「嗯。」
【猼訑】點了點頭。
他甚至還露出一點憨厚的笑。
「以前還好。」
「它們咬得不深,我睡一覺,傷口就自己長好了。」
「可是後來……」
說到這裡,他的手指明顯抖了一下,那雙乾淨的眼睛裡,終於浮出一絲恐懼。
「後來有好多好多城掉下來。」
「雲海亂了。」
「那些星獸突然變得好餓。」
「它們開始拼命咬我。」
「我疼得實在受不了了。」
【猼訑】低下頭,聲音更輕。
「所以我叫了一聲。」
是疼。
疼到這頭被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上古異獸,都忍不住慘叫了一聲。
林平身子微微前傾。
「然後呢?」
「然後,就有兩個人過來了。」
【猼訑】的語氣里多了一點不明顯的高興。
他先指了指牆角的熱水器,又指了指林平屁股底下的摺疊椅。
「這些,都是張叔給我帶來的。」
林平剛端起茶杯想潤一下嗓子,手腕一抖。
差點把滾燙茶水潑到自己褲襠上。
「你叫他什麼?」
他抬頭看著【猼訑】,表情一言難盡。
「張叔?」
「張萬安?」
「嗯嗯!」
【猼訑】連忙點頭。
看得出來,他對這個稱呼還挺滿意。
林平沉默了兩秒。
腦子裡閃過張萬安那張攏著袖子、笑眯眯算帳的老臉。
黑心商人,高利貸祖師爺。
居然在禁區里,被【猼訑】叫張叔?
張萬安,果然是個老抽。
【猼訑】一手捂著還在流血的胳膊,強撐著站起來。
他搖搖晃晃走到房間角落,那裡有一扇和牆壁幾乎同色的暗門。
【猼訑】拉開門。
林平探頭看了一眼,嘴角當場抽了兩下。
暗門後面不是什麼藏寶庫,也沒有什麼禁區秘寶。
就是一個堆到快頂住天花板的小隔間。
裡面塞滿了牛皮紙包著的桃酥、江米條、老式麻花,還有幾大罐大白兔奶粉。
全是老年零食,主打一個夕陽紅投餵。
「張叔說,疼的時候,就吃點甜的。」
【猼訑】小心翼翼拿出一包桃酥,拆開。
他遞給林平一塊。
「嘴裡甜了,心裡就不覺得苦了。」
「你吃嗎?」
「這是張叔上次來剛帶的,還很脆。」
林平看著那塊一碰就掉渣的桃酥,半天沒說話。
張萬安....陰是陰了點,但他是真會哄孩子。
他沒接桃酥,只是靠回椅背上,語氣有點複雜。
「那另一個人呢?」
「古屹。」
聽見這個名字,【猼訑】捏著桃酥的手明顯一抖。
餅乾渣掉了一地。
他低下頭,像個被嚇到的小孩。
「那個人,很兇。」
「他一進來,眼睛裡就冒著綠光。」
「他看著我。」
【猼訑】咽了一下口水。
「然後拿出一把好長好長的金劍。」
「他想把我切開。」
林平眼神冷了下來。
「然後呢?」
「然後張叔就打了他。」
猼訑抬起頭,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張叔用了好多青金色的線,把他綁起來。」
「他們吵了很久。」
「後來張叔說,如果他敢殺我,上面的世界塌下來,大家都要死。」
「最後他們商量好。」
【猼訑】認真回憶了一下。
「每隔一段時間,他們就進來幫我趕走一些最凶的星獸。」
「張叔說,這叫……」
他皺著眉想了半天。
「可持續發展。」
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