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端到唇邊的茶杯,停住了。
茶水微微晃動,映出一張看不出情緒的臉。
只有胸膛深處,心臟重重跳了兩下。
自從在星海深處直面那頭龐大無邊的【燭龍】,林平便知道,自己體內藏著某種【神紋】。
可他沒想到,自己身上的,竟然是....
第十枚【神紋】。
不在【方舟城】公開的九大神紋體系之中,卻是創世之前,必不可少的那把刀。
【毀滅神紋】。
「藏起來?」
林平放下茶杯。
杯底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這說法挺新鮮。」
「既然是李道一藏起來的,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張萬安沒有急著回答。
他捻起一塊桃酥,慢悠悠咬了一口。
「林城主,你是不是忘了?」
「你的隊伍里,也有一個很特殊的人。」
張萬安抬起食指,在半空輕輕一划。
一縷青金色絲線從他指尖游出,互相勾連,最終化作一隻緊閉的眼睛。
林平的目光沉了下去。
影。
「你們剛進入【神鑄雲海】時,那名【悲憫神紋】的契合者,曾經強行催動過一次神紋限界。」
張萬安將剩下的桃酥扔進嘴裡,拍了拍指尖的碎屑。
「普通轉職者感覺不到。」
「可我同樣是【神紋擁有者】,自然看得比別人多一些。」
「這很合理吧?」
青金色絲線收攏。
那隻閉合的眼睛隨之散去。
「不過,知道這件事的,並不只有我。」
張萬安靠回椅背,慢悠悠補了一句。
「嚴無道,比我知道得更早。」
大殿安靜下來。
只有茶壺中的沸水,不斷頂起壺蓋。
林平盯著張萬安,腦海中的線索一條條連在了一起。
難怪張萬安會一反常態。
他不惜用整片【神鑄雲海】布下一場大局,坑死古屹,也要把那顆完整的【八階神格】送到林平手中。
至少張萬安這一派,從一開始盯上的便不只是「林平」這個名字。
而是他體內的【毀滅神紋】。
「所以……」
林平扯了扯嘴角。
「我是你們【方舟城】選中的候選者?」
「候選者這個詞,用得不錯。」
張萬安點了點頭,提起茶壺,重新為林平滿上。
「只不過,對於你這個候選者,【方舟城】內部的意見並不統一。」
他伸出兩根手指。
「也有人,想讓你現在就死。」
林平看著杯中緩緩旋轉的茶葉,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讓我猜猜。」
「你想讓我活。」
「李道一,那個所謂的【救世主】,想讓我死?」
張萬安端著茶杯的手停了半拍。
他抬眼看向林平,眼底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欣賞。
「林城主,和聰明人說話,確實省事。」
張萬安喝了口茶。
「猜對了八成。」
「準確來說,有人想讓你立刻消失。」
「而我,希望你先活著。」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至少活到你完成【毀滅神紋】的使命。」
大殿裡的溫度開始下降。
張萬安卻仍端著茶杯,像是在談一筆再普通不過的買賣。
「想抹掉一個舊世界,總得有一把足夠鋒利的刀。」
「那把刀,就是你。」
張萬安直視林平。
「所以,我希望你活得久一點,也變得更強一點。」
林平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指落在那顆完整的【八階神格】上,輕輕摩挲著暗金色紋路。
「說白了。」
「你們準備讓我先把舊世界砍爛。」
「等活幹完了,再卸磨殺驢?」
「差不多。」
張萬安沒有否認。
「等舊世界徹底崩塌,新世界的秩序重新建立,那裡會充滿生機,也會趨於完美。」
「到了那個時候……」
「新世界便不再需要毀滅。」
張萬安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一道道青金色紋路,沿著他的瞳孔緩緩轉動。
「現在,【方舟城】爭的是你該不該立刻死,又該由誰來使用你這把刀。」
「可當舊世界被徹底清空,這些爭議都會消失。」
「因為毀滅,是新世界唯一不該存在的力量。」
「到那時,剩下的九大神紋會達成同一個共識。」
林平摩挲神格的動作停住。
他抬起頭。
「包括你?」
「包括我。」
張萬安回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林平看了他幾秒。
「到時候,一起殺我?」
張萬安搖了搖頭。
「殺死一個人,不夠準確。」
「我們真正要做的,是確保那種力量永遠不會再次出現。」
他盯著林平,一字一頓。
「所以,不是殺死你。」
「而是——」
「銷毀【毀滅神紋】。」
銷毀。
不是殺死。
更不是擊敗。
至少在張萬安描繪的那個新世界裡,林平不是一個擁有獨立意志的人。
他只是一件工具。
一把為了摧毀舊世界,被李道一藏起來的刀。
刀用完了。
自然要連刀帶鞘,一起熔掉。
茶壺中的水還在翻滾。
一片茶葉貼著杯壁轉了半圈,慢慢沉入杯底。
林平端起茶杯,一口喝淨。
他的手很穩,一滴茶水都沒有灑出來。
張萬安一直在看他。
片刻後,他重新笑了。
「林城主果然見過世面。」
「換成別人,聽見自己已經被九大神紋判了死刑,表情應該會很精彩。」
「世面談不上。」
林平將空茶杯放回桌面。
「只是這一路走來,想讓我死的人太多了。」
從【萬魔坑】,到【百城大戰】。
從【青銅大荒】,再到【神鑄雲海】。
有人想把他當棄子。
有人想把他當墊腳石。
現在,還有人準備將他當成一把用完就扔的刀。
張萬安挑了挑眉。
「所以呢?」
林平雙手按住桌面,身體向前壓了幾分。
那雙漆黑的眸子越過升騰的水汽,牢牢盯住張萬安。
「所以……」
他咧了咧嘴。
「想讓我死的人很多。」
「但我還坐在這。」
大殿內安靜了幾秒。
張萬安與他對視片刻,端起茶杯。
「那就拭目以待。」
林平沒有繼續爭論。
現在說誰殺誰,沒有意義。
真到了那一天,活下來的那個自然有資格寫答案。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完整【八階神格】。
咚。
沉悶的響聲沿著長桌散開。
「該聊的都聊完了。」
林平看向神格深處,那縷若隱若現的青金色絲線。
「你送的這份禮物,包裝是不是也該拆了?」
「這是自然。」
張萬安抬起右手,食指與拇指隔空一捏。
完整【八階神格】內部,那縷青金色絲線立刻亮了起來。
下一秒,更多青金色紋路從暗金色殺伐本源深處浮現。
一道。
十道。
成百上千道。
它們早已扎進古屹神格的每一處。
就連古屹對殺伐規則的全部感悟,都曾是這些【神紋】汲取養分的土壤。
如今,古屹已死。
果實也徹底成熟,這些青金色絲線,終於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張萬安手指向後一勾。
嗡——
密密麻麻的青金紋路從完整神格中剝離,匯成一條纖細長線,掠過長桌,鑽回他的袖口。
整個過程沒有傷到神格半分,暗金色殺伐紋路依舊流轉。
可那股始終藏在深處的窺視感,已經消失了。
張萬安放下手。
「拆乾淨了。」
林平沒有信他。
一縷毀滅黑炎從指尖升起,貼著完整神格緩緩遊走。
火焰鑽入每一道暗金紋路。
沒有排斥,沒有異動。
也沒有再找到半點青金色規則。
直到確認張萬安沒有留下第二隻手,林平才將完整神格握在掌心。
溫潤而純粹的力量順著掌心湧入體內。
他胸口的【八階神格】,立刻傳出強烈共鳴。
咚!
這一聲,比先前更加沉重。
完整神格的暗金紋路隨之亮起,仿佛在主動回應林平體內的力量。
九階的門,已經近在眼前。
林平將【完整神格】收起,站了起來。
他剛走出兩步,腳下又停住了。
萬里禁區深處,那間乳白色房間再次浮現在腦海。
還有那個穿著紅袍、渾身傷痕,卻因為一包零食便能笑半天的青年。
林平轉過身。
「還有一件事。」
張萬安抬眼看他。
「什麼?」
「【猼訑】。」
聽見這個名字,張萬安摩挲杯沿的手指停住了。
他臉上那副雷打不動的奸商笑容,也淡了幾分。
林平盯著他。
「它也是你這盤棋里的一部分?」
張萬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杯中茶水,沉默了幾秒。
再次開口時,聲音比先前溫和了不少。
「【猼訑】的事情,我會處理。」
「在【百城大戰】結束之前,我會徹底解決它身上的問題。」
林平沒有挪開視線。
張萬安可以拿古屹當果子。
可以把整個【臨安城】壓上賭桌。
甚至連林平這枚【毀滅神紋】,都能被他提前標好價格。
可提到【猼訑】時,他的語氣變了。
那不是面對棋子的態度。
至少,不全是。
「你不準備去【無相雲海】?」
林平問道。
「不去。」
張萬安搖了搖頭。
「我會留在【神鑄雲海】。」
林平看了一眼大殿之外,金色雲海仍在緩慢翻滾。
「為了【猼訑】?」
「一部分。」
張萬安沒有說另一部分是什麼。
林平也沒有繼續追問。
張萬安能說到這裡,已經足夠。
林平轉身向殿外走去。
跨過長桌時,他留下三個字。
「一起吧。」
張萬安看著他的背影。
「可以。「
「但只限於【猼訑】。」
「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林平再次停住。
「這麼說,【無相雲海】里,已經有人在等我?」
大殿中的茶香緩緩散開。
張萬安沒有回答。
林平轉過頭。
「是誰?」
「也是你這一派的【神紋擁有者】?」
張萬安端起茶杯,輕輕吹散表面的熱氣。
「不能說。」
「可能是。」
「也可能不是。」
林平眯起眼睛。
「你把下一層,也當成了對我的考驗?」
「不是我把它當成考驗。」
張萬安喝了一口茶。
「從你體內的【毀滅神紋】暴露開始,每一名【神紋擁有者】,都會成為你的考驗。」
「他站在哪一邊,並不重要。」
「想幫你,還是想殺你,也不重要。」
張萬安放下茶杯。
瓷器落在桌面的聲音很輕,卻清楚傳遍整座大殿。
「林平。」
「不管【無相雲海】中的人,是不是我這一派……」
「你都得活著走過去。」
「如果你連活著見到李道一都做不到的話」
張萬安隔著大廳,與林平遙遙對視。
「那就說明。」
「我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