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看了眼坐在石桌旁的張萬安，臉上沒有多少意外。
這老狐狸已經把【契合神紋】玩出了花。
只要留下一件能承載神紋的東西，整片【神鑄雲海】，到處都能變成他的眼睛。
「剛才會議室里的話，你都聽見了？」
林平走到石桌前，拉開石凳坐下。
張萬安沒有否認。
他提起紫砂茶壺，不緊不慢地給自己倒了杯水，臉上仍是那副奸商笑容。
「客戶的需求，我還是要及時了解的。「
張萬安放下茶壺，指尖敲了敲桌面。
「林城主，別忘了。」
「我可是【契合神紋】。」
說完，他越過林平，看向冰床上的凌薇。
「說說看？」
林平靠在石桌邊，等著他開價。
張萬安抬手指向凌薇，沒再繞彎子。
「我可以把凌薇原本的靈魂，重新契合進這副身體。」
「不是解除【衍化神紋】。」
「只是暫時把【衍化神紋】與她隔開，固定住她原本的記憶、情感和意識。」
張萬安喝了口水。
「至少在你們見到真正的嚴無道之前，她不用再被那十分鐘牽著鼻子走。」
冰室里安靜下來。
影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張萬安。
胸膛劇烈起伏。
他等這句話，已經等了太久。
林平卻沒有立刻答應。
「暫時，是多久？「
「見到嚴無道之前。」
「見到嚴無道之後呢？」
「真正的【衍化神紋】靠近，她身體內的【神紋】會被喚醒。」
張萬安回答得很乾脆。
「到時候，這層契合自然會失效。」
他抬眼看向林平，話裡帶著幾分打趣。
「你的【毀滅神紋】，應該做不到這些。」
「你能把紅線燒掉。」
「順便把凌薇也一起燒掉。」
張萬安屈起手指，在半空划過一道青金色軌跡。
「毀滅只管拆。」
「契合，才能把東西重新縫回去。」
「簡單來說……」
「我能讓她重新變回原來的樣子。」
影的呼吸一下亂了。
林平挑了挑眉，依舊沒有被這塊從天而降的餡餅砸暈。
「條件呢？」
張萬安放下茶杯。
他沒有立刻看林平，反而偏過頭，視線落在人群後方的韓月身上。
剛才在會議室里，第一個提出趁早殺掉他的，就是韓月。
張萬安沖她笑了笑。
韓月的臉冷得像冰。
只要林平開口，她現在就敢拔劍。
「沒條件。」
「算我贈送的。」
韓月的眼神明顯更冷了，免費的東西，才是最貴的。
張萬安豎起一根手指，慢悠悠補了一句。
「不過，有件事得提醒你們。」
「我要是徹底死了，這道【契合神紋】自然也會跟著消失。」
林平看著他，扯了扯嘴角。
好一個「沒條件」。
這老狐狸嘴上說著贈送，轉手就給自己套了一層保命符。
只要凌薇還靠他的【契合神紋】保持清醒，林平與【臨安城】眾人就不能輕易對他下死手。
偏偏林平沒法拒絕。
影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雙手死死攥著。
「隊長……」
只喊出兩個字，聲音便開始發顫。
林平沒有讓他繼續求下去。
「可以。」
影猛地抬頭，張萬安臉上的笑意也深了幾分。
他站起身，走到冰床前，抬起右手。
食指隔空點下。
一縷青金色神紋從指尖游出，精準落在凌薇眉心。
嗡！
青金色光芒順著她的額頭向內鋪開，轉眼鑽入靈魂深處。
林平的感知同時壓了過去。
那些纏繞在凌薇靈魂上的紅線沒有斷。
它們仍在分裂、生長，試圖將凌薇的一切拖向嚴無道。
青金色神紋則擠進紅線與靈魂之間，層層閉合。
凌薇原本的記憶、情感與自我意識，被重新固定在這副身體裡。
不是根除。
更像是暫時把一扇正在漏水的門，強行焊死。
真正的嚴無道一旦出現，這扇門依舊可能被從外面推開。
但至少現在.....凌薇還是凌薇。
張萬安收回手，向後退了兩步。
冰室里的寒氣似乎都淡了幾分。
幾秒後。
凌薇的睫毛動了。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彎曲，隨後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此前令人發冷的漠然。
也沒有嚴無道那種視萬物為死物的死寂。
只剩下剛醒來的茫然。
凌薇用手撐住冰床，慢慢坐了起來。
藍色長髮從肩頭滑落。
她望向四周。
先看見了靠在石桌邊的林平。
又看見了扛著塔盾、笑得有些傻的石磊。
凌薇的視線繼續移動。
雲朵捂著嘴，眼淚已經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唐豆站在她身旁，眼眶同樣通紅，握著法杖的手一個勁發抖。
凌薇的眼神一點點亮了起來。
「隊...隊長？」
「石磊大哥……」
「雲朵……」
「唐豆？」
她的聲音很啞，每一個名字都喊得很慢。
最後，她看見了影。
影站在冰床邊。
一動不動。
連呼吸都像是忘了。
他的眼底布滿血絲，嘴唇顫了幾次，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凌薇怔怔看著他。
下一秒，眼淚決堤。
她顧不上冰床上的寒氣，直接撲進影的懷裡，雙臂死死環住他的脖子。
影的身體僵了一瞬。
隨後，他用力抱住凌薇，把臉埋進她的藍色長髮。
誰都沒有說話。
只有斷斷續續的哽咽聲，壓在彼此肩頭，怎麼也壓不回去。
林平站在旁邊，看著相擁的兩人。
繃了許久的嘴角，終於鬆開一點。
這一路，他們見過太多背叛。
也失去了太多東西。
這樣的重逢，不多。
能多一次，就算賺一次。
「林城主。」
張萬安的聲音偏偏在這時響起。
他看著相擁的兩人，臉上沒什麼表情。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一筆生意。
「你說……」
「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林平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偏頭看向他。
張萬安轉動手裡的茶壺，聲音很輕。
「我了解嚴無道。」
「在他眼裡，所有東西都只是棋子。」
「這些東西放在【衍化神紋】面前，沒有任何意義。」
張萬安抬起頭。
「今天的重逢越珍貴。」
「未來失去時，就會越痛。」
「等她徹底衍化成另一個嚴無道，留給他的，只會是更深的絕望。」
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被張萬安這話弄得再次緊張起來。
林平嗤笑一聲。
「咋的？」
「你被愛傷過啊？」
張萬安轉動茶杯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林平，似乎沒料到自己說了這麼多，最後會換來這麼一句。
陳圓福在旁邊差點沒繃住。
韓月掃了他一眼。
陳圓福立刻把笑憋了回去，肩膀卻還在不停抖。
片刻後，張萬安搖了搖頭，將茶杯放回石桌。
「林平，所有東西都有代價。」
「尤其是你我這種人。」
「坐上賭桌以後，連自己都是籌碼，更何況身邊的人？」
他看著影和凌薇，語氣篤定。
「妄圖留住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只會輸得更慘。」
林平轉過身，正面迎上張萬安的視線。
「那是你。」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你覺得所有東西都會破滅，是因為你沒遇到能改變結果的人。」
林平的聲音不大，但有著一種自信，近乎狂妄的自信。
沒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只是最直接的底氣。
張萬安安靜看了他幾秒。
隨後，他笑了。
這一次，不再是那副用來談生意的假笑。
眼底真多了幾分期待。
「那我……」
「就等著看林城主，能把結果改成什麼樣。」
話音落下，他站起身。
身體從衣角開始化作一道道青金色神紋。
神紋在冰室上空盤旋一圈，重新鑽回石桌上的紫砂茶壺。
茶壺表面的光芒隨之熄滅。
轉眼又變回了一件普通茶具。
林平收回視線。
他看了眼仍抱著凌薇的影，沒有催促。
幾秒後，他才拍了拍石磊的肩膀。
「走吧。」
「地方留給他們。」
石磊立刻明白過來，扛著塔盾向門外走去。
眾人也沒有繼續圍著。
影鬆開凌薇，轉頭看向林平。
「隊長，我……」
林平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你留在這兒陪她。」
「禁區那邊的事，我們去收尾。」
影沉默片刻，重重點頭，他沒有說謝謝。
到了他們這個地步，有些話說出來反而輕了。
林平轉身走出冰室。
石磊、雲朵、唐豆、韓月與陳圓福等人緊隨其後。
一行人來到外面的廣場。
林平抬起右手。
九階神格輕輕震動。
萬里禁區深處，那枚早已留在乳白房間裡的空間印記，被他隔著無盡雲海瞬間點亮。
【想去哪！就去哪！】
一根附加著空間印記的箭矢在半空成型。
箭尖向內坍縮。
漆黑的空間漩渦隨之展開。
熟悉的禁區氣息，立刻順著漩渦另一端涌了過來。
林平等人依次牽手
失重感只持續了一瞬。
下一秒，禁區規則迎面壓下。
林平胸口的【九階神格】被強行壓回六階。
韓月、陳圓福等人的神格氣息，也同時跌落三級。
結界仍在。
規則也沒有失效。
眾人眼前的景象隨之改變。
青石廣場與金色雲海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間現代風格的簡陋房間。
乳白色牆壁。
熟悉的茶香。
還有堆在角落裡的零食包裝袋。
這裡正是萬里禁區深處，【猼訑】的意識空間。
與林平上次離開時相比，房間裡的情況已經好了太多。
牆壁上仍會不時浮現傷口，但那些深可見骨的裂縫已經收攏，癒合速度也快了數倍。
最明顯的，是那股幾乎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死氣已經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正在復甦的磅礴生機。
林平剛站穩。
角落裡便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一個身穿紅袍的青年快步跑了過來，臉上還粘著薯片碎渣，手裡攥著半包辣條。
氣色比之前紅潤了太多，連腳步都輕快不少。
看見林平，紅袍青年眼睛一亮。
「平叔？！」
緊接著，他越過林平，看見了後面的雲朵與唐豆。
青年臉上的笑容瞬間擴大，用力揮起手。
「雲朵嬸嬸！」
「唐豆嬸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