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燼眼中的純灰色,正在一點點褪去。
隨著理智回歸,眼前的世界像一面被砸碎的鏡子,碎片一塊塊剝落。
他低頭看向虛空。
那攤被斬碎的血肉正在蠕動。
暗紫鱗片和漆黑血液迅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粘稠的暗紅血漿。
那顆散發黑炎的【神格】,也在慢慢褪去偽裝。
血腥氣撲面而來。
那是沈驍的【九階神格】。
沈燼的思緒停了一瞬。
他猛地轉頭,看向遠方。
「沈驍」手裡提著那柄正在跳動的【飲血刀】。
就在這時,一抹暗紫光芒從血影身上掠過。
那張沒有五官的血臉,緩緩長出了暗黃色豎瞳。
嘴角裂開,一直延伸到耳根。
幽藍色重甲重新覆蓋全身,漆黑龍鱗在星光下泛著冷光。
林平站在那裡。
他一手把玩著梅花四【萬蛇牌】,另一隻手擦掉嘴角的血,沖沈燼咧嘴一笑。
沈燼呼吸驟然加速。
十幾秒前,青女的提醒,林平聽得很清楚。
也正因為聽見這句話,林平才沒有動。
沈燼和【飲血刀】都被鎮物同化,理智、情緒、判斷,全被磨成了只剩殺戮本能的空殼。
那是沈燼也開始在向著【斷水】同化。
而本能,最容易被騙。
【生肖之瞳——蛇之瞳】發動。
猜忌、毒計、謊言。
再配合【萬蛇牌】扭曲事實、編織幻境的力量,林平甚至不需要挪動腳步。
他只是給沈燼的感知,套上了一層濾鏡。
讓沈燼把提著【飲血刀】衝來的血影,看成了林平。
而真正的林平,則在幻境遮掩下,頂替了沈驍的位置。
安靜看戲。
於是,沈燼斬出了自己最強的一劍。
那一劍切開規則,切開生機,毫無保留地劈在了親哥哥身上。
「不……」
沈燼低頭看著那顆血色神格,嘴唇不斷顫抖。
「二哥!」
他跌跌撞撞撲過去,伸手想抓住那顆神格。
可神格表面,早已被【斷水】留下的灰色劍意斬碎了所有生機。
沈燼的指尖剛剛碰到神格。
啪!
血色神格當場碎裂。
漫天血光飄散,什麼都沒剩下。
沈燼看著空蕩蕩的掌心,喉嚨里擠出一聲瀕死野獸般的哀嚎。
「啊——!」
無數畫面,混著淚水砸進他的意識。
很久以前,他們還並不是【神兵城】的主人。
他們只是【神臨世界】里,連活著都費勁的爬蟲。
大哥沈峙最照顧他們。
每次廝殺,他總是第一個頂上去。
二哥沈驍是個瘋子,受了傷也只會咬牙大笑。
而沈燼最瘦弱,也最膽小。
那時候,他甚至握不穩劍。
直到三兄弟在某個高級副本之中,挖出了那半截生鏽的斷劍。
鎮物甦醒的那一刻,劍意壓得沈峙和沈驍七竅流血,骨骼寸寸崩碎。
可他們還是護住了沈燼。
「老三,拿著。」
滿臉是血的沈驍,將斷劍劍柄死死塞進他手裡。
「以後你來當城主。」
「我們……給你當打手。」
後來,他們憑著一把劍、一柄戟、一把刀,在這吃人的【神臨世界】里殺出了一條屍山血海的路。
最終,把名字刻在了白金主城之上。
可現在.....
大哥被林平燒成了灰。
二哥,被他親手斬成了肉泥。
沈燼仰頭長嘯。
乾癟的皮肉徹底裂開,剛湧出的鮮血便被周圍亂竄的劍意蒸乾。
那張一直死寂木訥的臉,終於扭曲成了惡鬼。
「叫得真慘。」
林平掏了掏耳朵。
暗黃色豎瞳里,沒有半點憐憫。
趁你病,要你命。
戰場上,沒人有空看敵人演苦情戲。
轟!
林平一腳踏下。
整片星空像被重錘砸中的鏡面,瞬間布滿裂痕。
他化作一道幽藍狂龍,右拳裹著粘稠惡意與毀滅黑炎,直取沈燼頭顱。
十里。
五里。
一里。
距離被暴力抹平。
林平甚至看清了沈燼臉上的每一道裂痕。
就在拳頭即將砸碎沈燼腦袋的剎那——
時間慢了下來。
不是林平變慢。
而是周圍的空間、星光、隕石,全被拖進了一片粘稠泥沼。
連拳鋒上的毀滅黑炎,都停住了跳動。
沈燼緩緩抬頭。
他的眼睛裡沒有眼白,沒有瞳孔。
只剩兩團死灰。
他沒有看近在咫尺的林平,也沒有看腳下沈驍留下的血跡。
他轉過身。
視線越過虛空,落在身後的【神兵城】上。
落在那片遮天蔽日的殘兵敗甲上。
大哥沒了。
二哥也沒了。
如今,城還在。
可守城的人,都不在了。
「散。」
沈燼開口,聲音很輕。
唰!
林平一拳落空。
狂暴拳勁轟碎百里虛空,在隕石帶中砸出一條筆直的真空通道。
沈燼消失了。
同一時間,【神兵城】上空的億萬殘兵也開始崩解。
斷槍、生鏽長劍、缺口巨斧、碎裂重錘……
所有兵器像被風吹散的沙雕,化成漫天鐵粉。
連沈峙死後插在隕石上的【鎮岳戟】,也變成一縷鐵鏽,飄散在星河裡。
戰場一下空了。
林平懸在虛空,眉頭微微皺起。
他察覺到,自己體內屬於【滿惡】狀態的力量正在快速退潮。
不是他撐不住。
是養料沒了。
億萬殘兵積攢了無數年的怨恨、嫉妒與殺意,正在被某種力量一口抽乾。
一滴都沒有留下。
暗紫惡意從林平體內褪去。
幽藍重甲上的魔紋逐漸隱沒。
他身上那些被斬開的傷口也迅速癒合,重新恢復成人類能夠理解的模樣。
林平收攏雙翼,轉過身。
韓月握劍的手輕輕一顫。
石磊架起雙面塔盾,渾身肌肉繃緊。
陳圓福連酒葫蘆都顧不上撿,抄起【奔牛】重錘,死死盯著戰場中央。
那裡,多了一道影子。
一道由灰霧凝聚的人形輪廓。
看不清面容,也分不出男女。
它沒有呼吸,沒有氣息。
就像一幅隨手塗在星空上的水墨畫。
影子手裡,握著一把劍。
一把完整的劍。
劍柄、劍鍔和下半截劍身,依舊鏽跡斑斑,像隨時都會斷裂。
可原本缺失的上半截,已經被純粹的灰色力量補齊。
它沒有釋放鋒芒,也沒有發出劍鳴。
但它出現的瞬間。
噗!
萬里之外,韓月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她手中的【犬牙冰魄】劍身,立刻崩開十幾道裂口。
石磊手裡的塔盾爬滿裂紋。
陳圓福的【奔牛】重錘開始生鏽。
唐豆的機械堡壘外甲,則不受控制地一塊塊剝落。
所有兵器都在顫抖,像是在向某位兵中帝王低頭。
「平哥,當心!」
林平沒有回頭,死死盯著空中那道灰色的身影
那不是沈燼。
沈燼最後的生機,連同神兵城億萬兵器的底蘊,全都成了重鑄這把劍的祭品。
沈燼不是【斷水】的主人。
他只是【斷水】的劍鞘。
這才是真正的十二【鎮物】之一。
灰色身影沒有解釋。
它只是抬起手臂。
完整的【斷水】,劍尖指向林平的方向。
一道平淡到沒有任何情緒的聲音,響徹在整個戰場之中。
「林平。」
「接吾一劍。」
「便算爾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