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站在城牆邊緣，抬頭看著重新追上來的四道身影。
四人腳下，各踩著一根十幾丈長的巨針。
純銀、赤銅、暗鐵、幽金。
四根巨針顏色不同，散發出的規則波動卻完全同源。
像是從同一件【鎮物】上拆出的四枚子針。
它們的氣息遠不如沈燼手中的【斷水】，速度卻快得離譜。
【臨安城】全功率衝刺，硬生生把十四天的路程壓成二十分鐘，竟然還是沒能甩掉他們。
「走吧。」
【哀】踩著純銀巨針，低頭看了林平一眼。
聲音依舊冷得沒有半點情緒。
他沒有追究【臨安城】剛才突然加速的事。
在【萬相城】眼中，下層主城偶爾掙扎兩下，與砧板上的魚甩兩下尾巴沒什麼區別。
只要最後還在他們劃好的路上，就夠了。
【臨安城】的九十九個推進器逐一熄火。
唐豆雙手按住主控台，小心調整方向。
巨大的浮島順著前方那條彩色光道，緩緩駛入黑暗深處。
距離越來越近。
眾人也終於看清了【度化之域】的全貌。
金色天柱貫穿黑暗。
看不見起點，也望不到盡頭。
柱身中央，一圈龐大的彩色星環正緩慢轉動。
赤、藍、紫、金、白，數不清的光芒彼此交疊，照亮周圍大片虛空。
星環之中，懸浮著一件件龐大的虛影。
一尊布滿裂紋的青銅巨鼎。
一把只剩半截的漆黑長刀。
一卷橫鋪數千里的古老竹簡。
還有巨鏡、石碑、鎖鏈、古鐘……
每一道虛影，都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而在那些鎮物虛影正下方，十二座龐大泊位環繞金色天柱，靜靜懸在黑暗之中。
大部分泊位上，都停著一座遠比臨安城更加古老的主城。
「十二座主城……」
石磊雙手按著城牆，盯著遠處那些巨城，喉嚨動了一下。
「原來這裡，才是十二主城真正的落腳點。」
「看那邊。」
陳圓福忽然抬手，指向左前方。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裡，懸著一把灰色斷劍。
【斷水】。
只是此刻，劍影已經黯淡到了極點。 劍身邊緣不斷散成灰霧，仿佛隨時都會徹底消失。
那並非【斷水】本體。
更像是中央星環保留下來的一道席位烙印。
斷劍下方，原本屬於【神兵城】的泊位已經空了。
只有一座方圓十里的浮空平台。
平台上，密密麻麻擠著上萬名轉職者。
全是【神兵城】的原住民。
沈燼戰死之後，【神兵城】本體在晉升戰場中解體，他們自然也沒有了棲息地。
【臨安城】從平台上方緩緩駛過。
巨大的陰影壓了下去，將上萬人全部籠罩。
陳圓福早已把【蠻牛】重錘扛在肩上。
他等了半天，卻沒聽見一句罵聲。
「不是……」
陳圓福低頭看著那些人。
「胖爺連盾都準備好了，這幫孫子怎麼不罵？」
在他看來，【臨安城】殺了沈燼，毀了【神兵城】。
這群遺民就算不敢動手，至少也該紅著眼睛，朝他們吐幾口唾沫。
可平台上一片死寂。
上萬名轉職者齊刷刷仰著頭。
他們沒有憤怒。
沒有仇恨。
望向【臨安城】的眼神中，只剩下期盼、狂熱，還有壓不住的乞求。
有些人甚至已經跪了下去。
韓月只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們沒空恨。」
她的聲音很冷。
「主城沒了，【鎮物】也沒了。」
「現在恨我們，沒有任何價值。」
韓月停了一下，看向那座光禿禿的平台。
「他們想活，要麼投靠其他主城。」
「要麼，讓【臨安城】收留他們。」
陳圓福咂了咂嘴。
「城主剛死，墳頭還沒涼，就開始給自己找下家了？」
「活命不丟人。」 石磊低聲道。
林平沒有說話。
他的視線從平台上那一張張臉掃過。
其中有恐懼。
有討好。
也有幾道目光，正死死盯著星環中的【斷水】殘影。
「還有第三條路。」
眾人同時看向林平。
林平抬起下巴，點了點那道灰色斷劍。
「得到【鎮物】認可。」
「成為下一個沈燼。」
平台上的幾道目光明顯顫了一下。
林平的一句話，也徹底撕開了【無相雲海】的生存規則。
在下層雲海，主城是根本。
主城等級越高，科技越強，城防越厚，城內轉職者活下去的機會便越大。
可到了【無相雲海】，這一切都得往後排。
主城會解體。
【九階強者】會死。
真正決定一座城能不能站穩的，只有【鎮物】。
只要得到【鎮物】認可，即使前一天還是無名小卒，第二天也能踩著整座主城站上高位。
反過來，【鎮物】一旦沒了。
傳承萬年的主城，也會在一夜之間被打回原形。
「林城主聰慧。」
半空中，【哀】踩著銀針，語氣里第一次多出了一點變化。
林平沒有抬頭。
像是根本沒聽見他的讚賞。
他的目光越過【神兵城】的平台，投向更遠處。
那裡，同樣空著一個泊位。
泊位上方，懸著一口破損嚴重的古鐘。
鐘體裂開了大半。
殘存的暗黃色梵文在裂口附近緩緩閃爍。
而在那些梵文深處，還纏著一道道暗紅血線。
像是有人用血，在這道鎮物烙印里強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古鐘下方，也只剩下一座光禿禿的平台。
數萬名【神道城】轉職者擠在上面。
他們的情況，比【神兵城】遺民還要狼狽。
幾乎所有人跪在平台邊緣，不斷朝古鐘殘影叩首。
「臥槽！」
石磊盯著那口破鍾，眼睛一點點瞪大。
「這不是……」
「【神道城】，李無妄挑戰的主城。」
林平替他說出了名字。
當初在萬里禁區，【猼訑】開啟背眼時，他們都見過十二【鎮物】的模樣。
那口鐘，正是【神道城】的【鎮物】。
只是現在，它的席位烙印已經破得不成樣子。
「鍾碎了，城也沒了。」
陳圓福摸著下巴。
「李無妄那個瘋子，真把對面干穿了？」
沒人回答。
因為就在這一刻，所有人面前同時跳出一行公告。
【恭喜——無妄城，挑戰成功！】
【無妄城即將晉升無相雲海！】
【臨安城】的城牆上，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
「啪！」
陳圓福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笑得滿臉肥肉都在抖。
「我就知道！」
「那瘋子命比茅坑裡的石頭還硬，這都能活！」
韓月按在劍柄上的手鬆開了一些。
石磊也長出一口氣。
就連一直藏在陰影里的孫噬，都朝【神道城】的空位多看了一眼。
李無妄再瘋，再吵，再喜歡給自己加戲，終究也是和他們一起從底層殺上來的人。
活著就是好消息。
陳圓福很快又想到了什麼，轉頭看向林平。
「平哥，趕緊給那瘋子發坐標啊。」
「讓他過來匯合。」
林平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頭看向半空中的【喜怒哀樂】。
其中，【哀】腳下的銀針輕輕震了一下。
幅度很小。
卻沒能逃過林平的【兔之瞳】。
臨安城完成晉升時，全城轉職者同時被無相雲海的惡意侵蝕，差點陷入自相殘殺。
緊接著，【喜怒哀樂】便出現了。
送神格，擋侵蝕。
再把【臨安城】引入所謂的【度化之域】。
如今，【無妄城】也晉升了。
去接他們的人，只怕已經在路上。
「有人會去接他。」
林平收回視線。
石磊眉頭一皺。
「那咱們不管了？」
「管。」
林平笑了一下。
「提醒他快點跑。」
李無妄是瘋，不是傻。
他身上不只有【作家】規則，還有【融合羅盤】。
只要提前有了防備，那些使者想把他騙進來，恐怕沒那麼容易。
林平打開好友列表，直接發去一條私密消息。
半空中的【哀】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面具緩緩低下。
「林城主。」
「現在，你們可以接替【神兵城】的席位。」
他的聲音重新恢復冷漠。
「進入【度化之域】之後，【臨安城】所有的【神格擁有者】，將獲得感應【鎮物】的資格。」
「至於【神兵城】剩下的轉職者……」
【哀】看了一眼平台上那上萬道人影。
像是在看一批等待處理的貨物。
「他們的生死，由你全權處置。」
平台上，上萬名轉職者呼吸同時一緊。
有人直接跪下。
有人張開嘴，似乎想要大喊效忠，卻又不敢擅自發出聲音。
林平沒有看他們。
他的目光先落在【神兵城】空蕩蕩的泊位上。
隨後，又轉向不遠處的【神道城】。
兩個泊位。
兩批失去主城的轉職者。
兩道搖搖欲墜的【鎮物】烙印。
一個是【臨安城】親手打下來的戰利品。
另一個，則已經徹底成了無主之地。
林平看了幾秒，忽然抬頭。
「我只能接管【神兵城】？」
【哀】沒有立刻回答。
林平抬手，指了指另一邊。
「【神道城】……」
「我也想要。」
他停了一下，平靜的語氣之中多了一絲試探。
「可以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