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梵音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白骨佛像投下的那片陰影里。
一道修長身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是個男人。
他長得極其俊美,五官深邃,皮膚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像是常年不見陽光。
男人穿著一件寬大的純白長袍,烏黑長髮隨意扎在腦後,只用一根布條固定。
明明身處血腥與檀香混雜的大殿,他身上卻有一種與整個世界格格不入的疏離感。
韓月將目光落在那個男人身上。
身上的氣息,弱的可憐。
她能感受到,甚至僅憑威壓就能將其碾碎。
但這並沒有讓韓月放鬆任何警惕。
因為....
他的右手平攤在身前。
掌心上方兩寸,一塊古樸的青銅羅盤靜靜懸浮,散發著柔和的青光。
白溪和青女對視一眼。
兩人都明白了。
白金天宮的【羅盤擁有者】,出現了。
男人停下腳步,目光掃過臨安城眾人,最後落在青女和白溪腰間的青銅羅盤上。
「各位。」
他的聲音清冽,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初次見面。」
「我叫顧枉。」
顧枉出現的瞬間,剛才還滿臉慈悲的宮無涯立刻退了半步。
他雙手合十,低下頭。
態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韓月沒有理會宮無涯,劍尖指向地面。
「這一切,都是你弄出來的?」
顧枉沒有看她。
他的視線,停在了大殿兩側那兩支一模一樣的九人隊伍上。
「你們不覺得,宮城主說得很有道理嗎?」
他看向青女和白溪。
「我們和你們這些轉職者不一樣。」
顧枉抬起左手,打量著自己蒼白纖細的手指。
「我們不是轉職者,也沒有可以不斷提升的肉身。」
「我們的身體很脆弱。」
他放下手。
「隨便一次攻擊,都可能讓我們徹底消失。」
顧枉語氣平靜。
「所以....「
顧枉說話間,看向青女。
「我們需要自保的方法,不是麼?」
青女握緊羅盤。
「你的【羅盤】能力,是複製?」
「是。」
顧枉回答得乾脆。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他看向宮無涯。
「我們給他們想要的力量。」
「他們負責保護我們,帶我們走到更高的地方。」
顧枉的目光越過大殿,落向外面的虛空。
「他們的終點,也許在【歸墟雲海】,也許不在。」
「但我們三個不一樣。」
他抬手,分別指向青女、白溪和自己。
「你們都需要一個答案。」
青女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當初選擇留在林平身邊,就是為了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誰。
「你知道我是誰?」
青女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波動。
顧枉搖頭。
「不知道。」
「但我能感覺到,答案不在這裡。」
他垂眼看向掌心的青銅羅盤。
「只有繼續往上走,才能看清全貌。」
「少扯淡了。」
韓月直接打斷了他。
她用劍尖指了指宮無涯。
「你憑什麼覺得,他會一直幫你?」
「等你沒有利用價值了,他第一個殺的就是你。」
宮無涯笑了起來。
肥肉擠在一起,活像一尊笑面佛。
「韓施主,你把貧僧想得太短視了。」
「我們不得不幫。」
他抬手,指向對面的九個複製體。
「在【歸墟雲海】,想把【墟痕】刻入骨血,就必須承受歸墟之氣的侵蝕。」
「那種痛苦,你們剛才已經有人嘗過了。」
宮無涯說到這裡,語氣陡然變得狂熱。
「可有了顧先生的複製能力,一切就不一樣了!」
他指向那個背負戰錘神紋的「陳圓福」。
「讓複製體去白霧中打磨墟痕。」
「讓複製體去獵殺墟獸。」
「讓複製體去承受痛苦。」
宮無涯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
「等複製體凝聚出九道【墟痕】,再讓顧先生解除複製。」
「複製體會死。」
「但他身上的【墟痕】不會消失。」
陳圓福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宮無涯卻沒有停下。
「同源同宗的規則,會毫無排斥地轉移到本體身上。」
「【墟痕】怎麼會排斥自己呢?」
他張開雙臂,像是在介紹一件完美的商品。
「複製一次,修煉九道【墟痕】。」
「死一個自己,換本體直接晉升。」
「這不是送死。」
宮無涯笑容溫和。
「這是捷徑。」
陳圓福聽得胃裡翻江倒海,指著對面的自己破口大罵。
「你他娘的!」
「說得倒是輕巧!」
「讓另一個自己替你打工,打到九道【墟痕】,再把人一鍵刪除?」
宮無涯像是沒有聽見。
「我們已經找人驗證過了。」
「這點請各位放心。」
雲朵緊緊握住【聖言金卷】,臉色發白。
「可是……」
她看向對面的「雲朵」。
「他們有記憶,有思想。」
「他們會說話,會害怕,也會痛。」
雲朵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壓不住其中的憤怒。
「他們也是活生生的生命。」
她抬手指著顧枉。
「你怎麼能把活生生的自己當成消耗品?」
顧枉看著她。
那雙眼睛安靜得像一口枯井。
「他們是生命。」
「我承認。」
顧枉的語氣沒有半點變化。
「但為了活下去,變得更強,最後被自己殺死,再被自己吸收。」
他頓了頓。
「這有什麼不能接受的?」
雲朵怔住了。
顧枉的聲音依舊平靜。
「如果不這麼做,死的就是本體。」
「既然結果都是為了活下去,為什麼不能讓代價落在複製體身上?」
宮無涯立刻接過話頭。
「而且,只要我們晉升【傳說古路】,就會帶著顧先生一起上去。」
「這是雙贏。」
他面向臨安城眾人,笑容越發慈祥。
「林城主的實力確實強大。」
「但人力終有窮盡。」
「你們何必親自去承受那些風險?」
宮無涯抬手指向複製體。
「讓他們替你們探路,替你們打磨墟痕。」
「你們只需要等待結果。」
「這才是最聰明的做法。」
大殿裡安靜下來。
下一刻,陳圓福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呸!」
「一群瘋子!」
石磊抬起塔盾,重重砸在地面。
「老子就算死在【墟獸】嘴裡,也不用這種爛辦法。」
「把自己人當材料,算什麼本事?」
孫噬轉動著手裡的紫色匕首,眼神冷得嚇人。
「我不把命交給另一個自己。」
唐豆抱緊機械魔方,氣得臉都紅了。
「你們根本不是在變強!」
「你們是在拿人命做實驗!」
雲朵抿著嘴,沒有說話。
但她看向對面「雲朵」的眼神,已經帶上了明顯的難過。
臨安城九人,沒有一個答應。
對面的顧枉和宮無涯,也終於在他們眼中徹底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不是強者。
是把生命當作資源的瘋子。
雙方的氣氛一點點繃緊。
只要再有一個人動手,整座大殿都會被規則撕開。
她沒有看顧枉,也沒有看對面的複製體。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宮無涯那張肥臉上。
霜骨劍上的寒氣緩緩升起。
「你剛才說……」
韓月的聲音逐漸冰冷。
「我們?」
宮無涯聞言,笑了笑。
「是我們。」
宮無涯的話落。
吱呀—
緊閉的殿門,忽然從外面被推開。
冷風灌了進來。
牆角的油燈劇烈搖晃,火光一明一暗,將整座大殿切成斑駁的黑白兩色。
四道身影,逆著昏暗天光走進來。
韓月猛地轉頭。
陳圓福、唐豆、石磊等人也同時回頭。
走在最前面的,是懸黎城主——陸重光。
他的左側,是枯榮城主裴生滅。
右側,是劫灰城主楚天燼。
三人的氣息毫不掩飾,壓得大殿內的空氣都開始發沉。
可真正讓臨安城眾人頭皮發麻的,是最後那個人。
灰衣。
長劍。
神色孤傲。
那張臉,所有人都認識。
因為走在最後面的那個人,正是他們來到歸墟雲海之中,見到的第一個人。
也是不久之前被蒼擎一槍轟碎心脈當場擊殺的....
斷法城主。
荊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