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癌症會扭曲人體，在人的臟器、骨頭、肌肉、皮膚上生出一坨坨噁心的，醜陋的的瘤子，看上去像是走火入魔的修士，控制不住肉體暴走。
那麼納米疫群，就是金屬的癌症。
入眼儘是灰撲撲的，爬滿全船的瘤子，像是覆蓋海洋生物的藤壺，像是寄生人體的腫瘤，只看一眼，就能意識到這是對人類技術，甚至對美的褻瀆。
這些飛船都有明顯的餘暉痕跡，但事實上，餘暉不使用納米物資的，尤其是餘暉母艦這種全自動化的空間站，內部自有一套生產流程，可以生產所有餘暉船體構件。
這意味著納米疫群是寄生在餘暉艦船身上，甚至偶爾還能在規模不小的納米疫群里，看到搖搖晃晃的低科艦船——那是被擊敗的打撈隊和冒險家的船。
顧鍾玉看著這些曾經在AI核心控制下，精妙布陣拉扯的餘暉艦船，在仙人掌星系裡，像是發了瘋一樣沒有陣型地撲來。
他坐在旗艦【賜福號】卡斯特拉級戰列艦艦橋，支著臉看大副指揮艦隊作戰。
顧鍾玉不太具有戰爭天賦，他在戰場更像是一台高音喇叭，可以24小時無休止地念誦聖盧德的教誨，鼓舞士氣。
但即便是他，也能發現，雖然納米疫群艦隊作戰沒有章法，但具體到單艦上，卻詭異地能打出許多出色戰績。
沒有配合，全是操作。
尤其是無人戰艦，操作異常精彩，反而是有人戰艦，納米疫群的表現很是拙劣。
「看來低科艦船的低自動化，面對納米疫群很有優勢。」顧鍾玉回顧公司對納米疫群的作戰記錄，猛地想起失落星區有規模龐大的餘暉無人艦隊。
若是讓這群納米疫群衝出仙人掌星系，那那些休眠的和不知道在幹什麼的餘暉戰艦，豈不是有可能全被納米疫群席捲？
想到這一點，顧鍾玉渾身冒起冷汗，他趕緊聯絡上忙於指揮艦隊的米歇爾：
「誒！米歇爾！」
「幹嘛！老娘正忙著呢！」米歇爾進入狀態後脾氣異常暴躁，即便面對垂涎的顧鍾玉也罵罵咧咧。
顧鍾玉顧不得擦汗：「我問你，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餘暉艦隊入侵仙人掌星系，它們面對納米疫群，有勝算嗎？」
「你在說什麼屁話，當然一十開！一天之內，十成十被吞掉！自動化程度越高的船隻，面對納米疫群侵蝕，越快被控制！」米歇爾暴喝：
「你有空就把艦隊頂上去！對面的輻射級出場了！」
四艘遺棄者級武裝超級貨艦橫過船身，依靠自身的裝甲和超低自動化，風礦船舶設計師天馬行空的『低劣』設計製作的大量冗餘結構阻攔納米疫群拋灑的，飽含納米蟲的各色飛彈和艦載機。
這些超級武裝貨艦針對納米疫群做了特化，表層塗了恆星防護塗層，此外還糊著厚厚的塑料和隕石粉末混合物，為的就是儘可能遲滯納米疫群的進攻節奏。
數條阿特阿拉斯MK2飛彈主力艦，開啟戰術系統：加速填彈器，狂暴裝填飛彈，並將海量飛彈投射到蜂擁而至的納米艦載機群和飛彈群中，勁霸的飛彈爆炸和肆虐的電弧，燒壞了脆弱的納米蟲群。
來不及稍作歇息，被侵蝕的滿身金屬腫瘤的輻射級撞開焚毀的殘骸群，直朝空間站撲來。
「它要用船體為載體，把納米疫群送進空間站！」米歇爾尖叫。
大副看向顧鍾玉，顧鍾玉點點頭，打開艦隊廣播，嘆息著演講：
「教徒們，末日並非毀滅，而是新生的前奏。由是，你我之死，當為聖盧德滅世與創世之迴響。」
「前方是邪惡的人之領技術暴走產物納米疫群，是教派大敵，我們數百年如一日為人之領的惡行擦屁股，我知道大家都很厭惡給人當擦屁股紙，我也一樣。」
「但正所謂危難當頭，唯有責任。我們既然是世間少有睜眼看世界的人，就有責任有義務，為人類，為聖盧德之預言而有所作為。」
「這些納米疫群，便是預言裡攪亂滅世與創世的七災之蝗災。」
「列位兄弟姊妹，破除七災，得升天堂，創世之後，必有你我一席之地，願盧德之光閃耀。」
回應顧鍾玉的，是所有輝騰級自爆船和德拉姆級自爆船船員們的高聲附和：「願盧德之光閃耀！」
這些紅色的，笨拙的，依靠民用船體改裝的滿載反物質燃料的艦船開始加速脫離艦隊。
在盧德左徑戰列艦、巡洋艦和艦載機炮火、轟炸掩護下，朝著席捲而來，潮水一般的金屬蟲群撲去。
公共頻道里是凌亂的禮讚和唱詩，每艘船都響著艦長自己喜歡的宗教歌曲。
海盜、冒險家、打撈隊們為空避之不及往左右上下躲閃，米歇爾見狀立刻痛罵：
「都他媽是沒種的嗎？【風礦粗口！】，這個時候不幫忙撕開口子，擋住對面的飛彈和雷射，你們是TMD想自己開船去撞嗎？」
好一通臭罵，這些臭魚爛蝦才總算想起來大家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更何況是面對這種非人的，不可交流的『生物』。
能活到現在的，有狡猾的，有狠辣的，就是不缺有經驗的。大家都知道跑路的後果是被納米疫群追上吞沒，那些被吞掉的船，會爬滿金屬腫瘤，從地獄爬出來復仇一切活人。
這些在仙人掌星系活躍的散戶們，茶餘飯後聊得最多的，就是「你覺得被吞掉的船上，還有活人嘛？」
當然，雖然有人說有有人說沒有，但大家都不會也不願意拿自己的命去賭。
因此，散戶們散亂的陣型，在生死動搖中堪堪穩住。
他們徐徐後撤，這是本能。
他們英勇開火，這是理性。
在畏懼和勇敢中，炮火撕裂了正面，自爆艦隊先鋒被一一點爆，沒能來得及激活的自爆裝置裂開，灑下無數灰白色的惰性泡沫。
「進入最大自爆距離，啟動【讓盧德之光閃耀】！」
艦長們撥開操控台上最大最亮的按鈕按下。
引擎在發燙，勇士也不可阻擋。
自爆船引擎不計代價過載，所有推進器在爆裂中自毀式噴吐，飛船速度飆升到極限。
他們穿過了密匝匝的飛彈和雷射死亡地帶，進入一片鬆散的區域。
這裡，是納米疫群暴動艦隊的本部，是火力的死角。納米疫群艦隊正在快速轉向，但倒計時已經清零。
十幾艘輝騰級自爆船，在冰冷空曠的太空爆炸，艦長和教徒們屍骨無存，膨脹的熱浪和反物質爆炸，接二連三吞沒了來不及躲閃的金屬蟲群，在上百艘護衛艦、驅逐艦、巡洋艦和幾艘被寄生的輻射級中，炸出一道口子。
「全線反擊！不要讓志願者的犧牲白費！」米歇爾雀躍地下令。
顧鍾玉坐在寶座上，痛苦地閉上眼。
他厭惡讓教徒送死的宗教，每次看到這一幕，都讓他想起妻子枉死的過去。
但他又一次次親手把人帶上戰場送死，就好像一次次剝開傷疤給人欣賞的小丑，拿自己的痛苦逗笑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