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那年的冬天,序昭然失去了雙親。
她的父親與母親是政治聯姻。
利益綁定的開頭,互相厭惡的中間,後來不知從哪一年起,竟誰也離不開誰了。兩人分分合合糾纏了十幾年,母親愛得尖銳而決絕,父親愛得隱忍而沉默,像兩把互抵的刀,彼此凌遲了十幾年,誰也不肯先收手。
利益、愛恨、怨懟、捨不得,像兩棵根系纏在一起的樹,誰先鬆手,誰就先死。
終於,在她六歲那年,母親厭倦了這無休止的糾纏,她在寢殿內放了把火,父親沖了進去,兩個人一起燒成了一捧灰。
序昭然趴在對面的窗戶前,看著偏殿坍塌,烈焰灼灼。那一瞬間,她隱約明白了一件事——
愛是能把人燒成灰的東西。
皇室尚在商議她的歸處時,隱姓埋名在外讀書的序零,軍校畢業了。
她被序零接走了。
序昭然住進序零宅邸的第一天,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姑母。
那天下午,保姆正領著她熟悉新房間,走廊盡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軍部制服的年輕軍官跌跌撞撞跑進來,臉色慘白,在書房門口還沒站穩,門內便飛出一隻茶杯,正中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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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片碎了一地,軍官額角豁開一道口子,血沿著眉骨往下淌,他卻連抬手去捂都不敢。只是刷地跪下去,誠惶誠恐。
「我說過,」序零的聲音從書房傳出來,冰冷刺骨,「我的戰略部署不需要那幫老不死的批註,有不滿,讓他們親自來我面前說。」
軍官哆嗦著應了一聲,踉蹌著退出去。
過了一會兒,序零才從房中走出來,隨意地瞥了她一眼。目光是那麼冷硬、那麼漠然,卻又帶著不容撼動的強大。
序零是父親的妹妹,帝國軍部最年輕的軍官。冷硬、狠辣、對誰都一樣。她手腕鐵血,起初軍部有些人還輕視這位年輕的帝國公主,但很快,他們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序昭然的父親也曾是軍部將領,只是掛著閒職,並無實權。但他維持著皇室的體面,對外永遠溫和、克制而得體。
序昭然從未見過軍部的人對皇室子弟如此懼怕、又如此敬畏。序零帶她參觀軍部,所過之處,所有人都恭敬地低頭行禮。
在序零的安排下,序昭然開始接受全方位的教育。
軍事戰略、星際歷史、聯邦與帝國的雙邊關係、外交話術、皇室禮儀……
課表排得滿滿當當,從清晨六點到晚上九點,她幾乎不停歇。
她學得很快,繼承了父親的克制和母親的敏銳,六歲之前就認得大部分星系的名字,而現在,她開始理解那些星系之間的關係——哪條航道是命脈,哪顆星球產什麼礦,哪個星域的大臣和哪個利益團體存在瓜葛……
她逐漸朝著合格的繼承人方向發展。
序零每隔一段時間會檢查她的進度,她從不問過程,只關心結果。考核通過,序零說「嗯」;沒通過,也只是淡淡地說「再加半個小時訓練」。從來沒有任何多餘的誇獎或責備。
她帶走了她,但始終隔著很遠的距離。
序昭然不在乎這些,她在乎的是,每次她考核成績優異的晚上,序零會在晚飯後多坐一會兒。哪怕不多話,不誇她,只是比平時晚離席幾分鐘,序昭然心裡便十分歡喜。
她知道姑母總是很忙,忙著建設軍部、清理星際盜匪,她身上肩負著沉重的責任,這幾分鐘,對姑母來說很珍貴,對她也是,所以她更拼命地學。
隨著表現日漸優秀,序昭然在總司令府里的權限越來越大,直到被允許進出姑母的書房。
序零的書房裡有一面牆的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軍事外交的相關書籍,很多都寫上了序零的批註,序昭然如獲至寶,一一翻閱。
某天,她發現書架第四層的最左側,有一小片區域被單獨隔開,那裡放著幾本舊書,被翻過很多次,書脊磨出了毛邊。
有一次趁序零不在,她抽出來看了看,發現全是關於同一個人的資料彙編。
那個人叫溫爾萊。
她第一次看到這個名字時,只覺得奇怪。姑母那樣一個理性到近乎冷血的人,為什麼會把一個人的資料單獨陳列在離書桌最近的書架上,取用方便得像是隨時都要翻看。
後來她慢慢發現,序零會在深夜裡對著窗外的星空低聲說出那個名字。
有時是憤怒的:「溫爾萊,你果然又繞過了這條防線」;有時語氣裡帶著恨:「溫爾萊,你這招走得真夠絕的」;有時候沒有前因後果,只有兩個字:「……溫爾萊。」尾音微微上揚,同她平日訓斥他人時的冰冷,截然不同。
序昭然漸漸從零碎片段中拼出了那個人的輪廓:聯邦最年輕的少將,5S精神力,戰術天賦無人能及。蟲族戰爭里,她和姑母對峙過七次,四次戰勝,兩次平手,一次險敗……竟然是比姑母更厲害的人。
序昭然在沉默的觀察中長大。
她看見序零對所有人都不假辭色,唯獨在收到聯邦那邊的戰報時微微坐直身體,眉心擰起來。
她也看見序零在星際會議上和那個溫爾萊隔著長桌對峙,整張臉上都繃著一種奇異的、幾乎在發光的銳氣。
序昭然見過很多人對序零的畏懼和順從,唯獨溫爾萊不一樣。她看向序零的目光里從來沒有妥協,只有同樣鋒利的、寸步不讓的強勢。
兩個人像兩柄被架在一起的劍,劍鋒相抵,火花四濺,誰也沒有往後退半步。
序昭然十歲那年,發生了一件事。
帝國和聯邦因卡戎邊境的貿易合作問題,出現激烈摩擦,外交關係驟然緊張,星網上的報導每日層出不窮。
那些時日,姑母每晚都回來得很晚。
可後來的某天,她的神情前所未有地愉快。
晚餐後,她甚至主動留下昭然,她勾唇笑著,似乎有些自得,又有些奇怪的憧憬,舉著酒杯在燈光下晃晃悠悠,「昭然,陪我坐會兒……」
她已經有些醉了。
序昭然讓人將她扶進房間,序零歪倒在床上,嘴唇翕動著,吐出一個名字:「……溫爾萊……」
聲音如蚊吟。
她的額頭無意識地在枕頭上蹭了蹭,似乎跌進了一個美好的夢鄉,臉上泛起笑容,那是序昭然從未見過的笑,不摻雜任何譏諷或冰冷,似乎只有對美好未來的期待。
序昭然心跳有些加速,不知為何,她心裡有個預感,也許她即將見到傳說中的那個人了。
一個月後,卡戎協議終於敲定。
聯邦代表團抵達帝國首都星,當天的晚宴設在皇宮裡最大的宴廳。
序昭然的年紀太小,這種級別的外交場合沒有出席資格,但她換了身最體面的裙子,躲在二樓走廊拐角的石柱後面,從側窗望進去,能看見宴廳里流動的燈光和人影。
她蹲在那裡等了四十分鐘,大廳門口才終於出現了人群。
溫爾萊站在一大群聯邦隨行官員裡面,穿著聯邦的軍裝,正側著身和旁邊的人說話。宴廳里的光從她身後湧出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圈暖融融的光暈里。她肩章上的徽章一閃一閃,像一顆被摘下來的星星。
序昭然在石柱後面屏住了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後來,她魂不守舍地退了出去。
經過後花園的露台時,她看見那個人站在欄杆邊,手裡端著一杯酒,望著遠處帝國的夜景。
露台上只有她一個人,軍禮服外套的扣子解開了一顆,肩膀微微松著,和視頻里那些端正筆挺的姿態判若兩人。
序昭然站在露台入口處,猶豫了幾秒,準備退回去,但溫爾萊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麼?」她的語氣很平淡。
「序昭然。」序昭然乖乖作答。
溫爾萊把酒杯放在欄杆旁,朝她招了一下手。序昭然慢慢走過去,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住。
夜風從露台上吹過,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幾縷。
「序零提過你,」溫爾萊點點頭:「說你學東西很快。」
「哦。」序昭然雙手揉搓著裙角,盯著自己的鞋尖。
溫爾萊低頭看她圓滾滾的腦袋,忽然笑了:「裙子很漂亮。」
序昭然心臟猛地一跳,耳朵尖燙起來:「謝……謝謝。」
「不客氣。」
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溫爾萊直起身,拿起欄杆上的酒杯,「我該回去了,你也別在外面待太久,天冷。」
她轉身朝走廊走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序昭然站在露台上,手心的刺痛感慢慢消退。
那天晚上,她躺在寢殿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把被子蒙過頭頂,蜷成一個球,心跳聲在密閉的空間裡被放大了好幾倍。
咚、咚、咚。
序昭然有了一個秘密。
她開始翻閱聯邦那邊的新聞,翻閱溫爾萊的公開講話和戰術記錄,在堆積如山的星際資料里尋找那個名字。軍校聯賽的錄像、蟲族戰爭中的戰報、邊境防線建立時廣播的截圖……她將那些找到的資料存進一個私密文件夾里,沒有告訴任何人。
序昭然十三歲那年,序零在兩國之間投下了最大的一顆炸彈。
她向聯邦提交了一份聯姻申請。
彼時,溫爾萊剛剛穩坐聯邦元帥之位。
消息傳開,聯邦與帝國的關係驟然緊繃,民眾議論沸沸揚揚,所有人都以為序零瘋了。
很快,聯邦給出了回應。
聯邦會議上,溫爾萊將那紙申請乾脆地送進了碎紙機。
序昭然無從得知姑母的想法。
只是某天,書架上那一摞資料的位置變了一點,被推到了靠里的位置,不再像從前那樣伸手就能碰到。似乎是序零提醒自己,不要再碰了。
那時序昭然以為,她們的關係會永遠這樣,針鋒相對,永無休止。
直到十五歲那年。
一場轟動整個星際的動盪席捲了聯邦和帝國。
聯邦元帥溫爾萊,遭受流放,炸毀防線,被指為人族叛徒……和王蟲大戰,消失……再後來平反成功,名聲反轉……
很奇怪,明明是聯邦內部的政局波動,給帝國造成的無形震盪卻並不淺。
她那位始終袖手旁觀、摸不清底細的伯父,帝國皇帝序黎,罕見地配合聯邦,為溫爾萊的名聲澄清而發聲;帝國的民眾們在星網上刷著相關評論,沒有隔岸觀火的幸災樂禍,只有嘆息,惋惜,致敬;帝國的大臣們三緘其口,在每日政務中小心翼翼地避開那個名字……
而她的姑母,序零。
沒有人知道那段時間她去了哪裡。
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她去了哪裡。
等序零再回來,一切似乎沒變,又似乎什麼都變了。
她仍保持著冷酷高效的行事風格,卻不再回到總司令府,她沒日沒夜地漂泊在外面,忙著公務,廝殺、屠戮,戰火……她沉迷其中。
某天,她在軍部總司令辦公室里,公然掛上了一幅人像圖。
儘管背地裡流言四起,但沒有人敢公然置喙半句,所有人默然著,像對著一樁心照不宣的忌諱。
序昭然二十三歲時,序零已無法維持理智,在王室元老院的干涉下,她隱退了。
做下這個決定後,序黎召見了她。
序黎告訴她,她是合格的帝王繼承者。
這麼多年,序零的培養已讓她足夠獨當一面。
而序昭然看著他靜默的面容,問,「伯父,您也要走了嗎?」
序黎說,「小昭然,你是個聰明人。」
是啊,她的確是個聰明人。
所以看透了序零的執著,也窺見了序黎的隱忍。
序昭然二十六歲時,序黎留下一紙書信,便消失了。
他向來隨性,沒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序昭然登上了皇位。
登基後第三個月,一張照片從帝國宮殿內部流了出來。
照片上是女皇寢殿東側的架子,木架上供著一塊牌位,上面赫然刻著溫爾萊的名字。
短短十分鐘內,截圖傳遍了聯邦和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輿論炸了。
帝國新帝登基不過百日,便在寢殿中擺放已故聯邦元帥的牌位,晨昏供奉,不避人前。
這是什麼?政治表態?精神寄託?還是某種不可言說的私人情感?尤其在其姑母和伯父都似乎與之有所瓜葛的前提下,這則新聞簡直駭人聽聞,聞所未聞。
元老院密折連上三道,措辭一次比一次急,意思非常明確——請陛下顧及帝國體面,移出牌位。
序昭然批了六個字回去:「不退,不必再議。」
元老院沒再遞第四道摺子。
序昭然照常批奏摺、聽匯報,每天黃昏,她會穿過那條長廊走進寢殿,在架子前站一會兒,點一柱香。
香燃盡大概需要一刻鐘。
她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窗外的星光移過地板,移到她的鞋尖,又移走。
有一天,艾德里安實在忍不住,在廊下攔住她,斟酌著措辭,「……陛下,您和她,也沒見過幾次吧?」
序昭然想了想,「嗯。」
「那您到底在供奉什麼?」
序昭然想起六歲那年的大火,想起姑母無數次念出的那個名字,想起伯父在黑暗裡黯然的神色,最後想起那個人在露台夜風下低頭的那一笑。
「我在供奉一種可能。」她說。
艾德里安怔住了。
序昭然越過他往前走,長廊盡頭是寬闊的殿門,門外是帝國的星空,浩瀚、沉默、無邊無際。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落在身後的地磚上,和這座宮殿裡無數前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又獨自朝前延伸。
她六歲時曾問自己,愛是什麼。
二十七歲時,她有了答案。
愛是火,是刀,是兩棵纏死在一起的樹,是把人燒成灰的東西。
但她這一生,偏要端端正正地供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