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
蘇晚棠側頭想說話，一陣劇烈的疼痛突然洶湧而來，後半句被硬生生絞成了破碎的痛呼。
她抓著他的手驟然收緊，指節幾乎要嵌進他掌心的血痕里。
裴硯被她抓得悶哼一聲，卻反而將她的手攥得更緊，另一隻手笨拙地撫上她汗濕的額發，指尖抖得厲害。
「我在，阿棠，我在。」
「痛......」她只能擠出這一個字，尾音被痛意撕扯得變了調。
「我知道......阿棠，再忍忍。」
裴硯只能重複著這些蒼白的話，除此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看著她痛得蜷縮的身子，看著她下唇被咬出深深的血痕，他恨不得替她把這疼痛全攬過來。
「阿棠，別咬自己？要痛，就抓我，使勁抓......」
產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太醫匆匆走了出來。
姜若窈見太醫出來，立刻迎上去，「太醫！我母妃怎麼樣了？」
太醫對著她躬身，眉頭擰成個疙瘩，「回公主，淑妃娘娘體力已然耗盡，這孩子......生不下來。」
「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姜若窈身子都晃了晃，指尖冰涼，「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她往前一步，緊緊攥住太醫的胳膊，「你們不是說在施針催產嗎？不是說胎位漸漸正了嗎？怎麼會生不下來？」
太醫被她晃得踉蹌了一下，「公主息怒，淑妃娘娘本就動了胎氣，又耗了這許久，怕是......撐不住了。」
「撐不住也得撐！」姜若窈猛地拔高聲音，「本宮的母妃不能有事！孩子也不能有事！」
皇上的聲音里滿是雷霆之怒，「朕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必須保住淑妃！」
姜若窈推開攔在身前的侍衛，不顧一切地闖進了產房。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與草藥味撲面而來，她一眼就看到了榻上的蘇晚棠。
她渾身濕淋淋的，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原本烏黑的髮絲被冷汗浸得黏在蒼白頰邊，嘴唇咬得血肉模糊。
雙眼緊閉著，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母妃！」姜若窈撲到床邊，聲音哽咽得不成調。
裴硯沒想到姜若窈會闖進來，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
蘇晚棠的睫毛顫了顫，氣若遊絲，「窈窈......你怎麼......進來了......」
「我來看您。」姜若窈緊緊回握住她另一隻手，那隻手涼得像冰，「母妃，您看看我。」
蘇晚棠的意識昏沉得像墜在霧裡，她不確定自己能否撐過這一關。
若是她走了，窈窈便沒了庇護。
她目光在姜若窈臉上停留片刻，又艱難地轉向一旁的裴硯，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幫我......照顧好窈窈......」
裴硯喉頭哽得厲害，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用力點頭應下。
淚不受控制地滑落。
他明明就站在她身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在痛苦中掙扎。
這種束手無策的無力感，像一把鈍刀，一寸寸凌遲著他。
姜若窈順著蘇晚棠的目光望去，這才注意到身邊這個身形格外高大的「侍女」。
她借著搖曳的燭火仔細打量，寬肩撐得宮裝衣袖緊繃，喉結在領口若隱若現，再看那雙眼熟悉的的眸子。
是裴硯！
他竟喬裝成侍女混進了產房！
不等她細想，蘇晚棠忽然悶哼一聲，頭一歪便徹底失去了意識，手也從姜若窈掌心滑落。
母妃！」姜若窈的呼喊聲里滿是恐慌，眼眶紅得厲害。
她忙去探她的鼻息，指尖觸到一絲微弱的氣流，才勉強穩住心神。
轉頭對著太醫和穩婆厲聲喊道，「你們快想辦法，救救她！」
太醫與穩婆不敢有半分懈怠，施針的施針，餵參湯的餵參湯。
「阿棠......」裴硯低聲喚著。
可回應他的，只有蘇晚棠緊閉的雙眼，和產房裡越來越濃的血腥味。
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權謀算計了半生，到頭來，連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都護不住。
這時，一個小太監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手裡捧著個精緻的木盒。
「公主！雲世子聽聞淑妃娘娘難產，特遣人送來這盒藥丸，說是......說是或許能幫上忙！」
姜若窈忙接過木盒打開，裡面靜靜放著一粒褐色藥丸。
事到如今，也只能試上一試。
她抬頭看向裴硯，「幫我把母妃扶起些，我給她餵藥。」
裴硯眼中也驟然亮起一絲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他將蘇晚棠輕輕扶起，另一隻手穩穩托住她的後頸。
姜若窈捏起一粒藥丸，湊到蘇晚棠唇邊，將藥丸送進她口中，又餵了些水。
餵完藥，兩人一瞬不瞬地盯著蘇晚棠。
裴硯扶著蘇晚棠的手微微發顫，他從未如此迫切地期待過什麼，連當年金榜題名、入閣拜相時，都沒有這般心焦。
忽然，蘇晚棠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下一秒，那雙眼竟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母妃，你醒了！」姜若窈喜極而泣。
裴硯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低喚，「阿棠......」
他懸著的心稍稍落下，卻不敢鬆勁。
孩子還沒生下來，她還沒真正脫離危險。
此刻，他寧可不要這孩子，只求她能平安無恙。
穩婆見人醒了，連忙湊上前來，「娘娘醒了就好！您聽我說，待會兒宮縮再來時，務必攢足了力氣往外使勁！」
「這孩子若再不出來，耽擱了時辰，您和小主子......可就都危險了！」
話落，一陣劇烈的宮縮便洶湧而至。
蘇晚棠猛地悶哼一聲，疼地弓起身子，額上瞬間又沁出一層冷汗。
「用力啊娘娘！」穩婆雙手隔著薄毯按在她的小腹上，隨著她呼吸的節奏輕輕施力。
「對！再加把勁！」
蘇晚棠死死攥著裴硯的手，指縫間滲出的血珠沾了她滿手。
方才靠藥丸勉強吊回來的那點力氣，此刻被她盡數使出。
「哇——！」
一聲響亮的啼哭驟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