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
姜若窈再次睡了過去,可玄弋始終睜著眼。
他不敢睡。
生怕那夢魘再纏上來,生怕自己稍有不慎,又會在混沌中傷了懷裡的人。
翌日
姜若窈睜開眼時,身側已空。
她坐起身,披了件外衣下床,走到桌邊倒了杯溫水。
無意間抬眼望向窗外。
晨光里,玄弋正在院中練劍。
他大約練了有些時候,額角滲著薄汗。
姜若窈握著水杯,在窗邊靜靜立了片刻,目光追著他的身影,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忽然,玄弋的動作頓住了。
他像是察覺到什麼,抬眼望過來,視線撞上她的目光。
他收劍回鞘,隨即大步流星地走來,推門進了房。
「醒了。我去讓人伺候你洗漱。」
「阿弋,你練劍許久,定是累了,先歇一歇。」說著,她轉身倒了杯茶水,遞到他面前。
玄弋伸手接過,不等他開口。
姜若窈已拿著帕子,踮了踮腳,輕輕為他擦拭額角的薄汗,動作溫柔又細緻。
玄弋任由她的指尖帶著帕子的柔軟擦過皮膚,鼻間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他恍惚覺得,這一切不像是一場約定,倒像是真的夫妻相處一般。
「好了。」姜若窈收回帕子,抬頭沖他笑了笑,眼底的暖意幾乎要溢出來,「喝點水緩一緩。」
玄弋「嗯」了一聲,低頭抿了口茶水。
「我讓人來伺候你洗漱、備早膳。」放下茶盞,往外走。
侍女很快進來伺候。
姜若窈洗漱完畢,在衣櫥里挑了件水紅色的衣裙,艷而不俗。
她穿上正合身,仿佛是量著她的尺寸做的。
她對著銅鏡轉了轉,忽然想起先前玄弋房裡那些女子衣物。
或許。
那些也都是他特意為她備下的?
用過早膳,兩人閒來無事。
姜若窈方才聽張伯提起,玄弋擅長丹青,便拉著他的衣袖晃了晃。
「阿弋,你給我畫張像好不好?就畫現在這個樣子。」
玄弋應了下來。
侍女很快搬來案幾,擺上筆墨紙硯。
姜若窈選了株海棠樹下的石凳坐下,水紅色的衣裙鋪開,與落在地上的花瓣相映,艷得奪目。
玄弋坐在案前,提筆蘸墨。
他沒有抬眼,目光落在宣紙上,他早已將她的模樣刻在心頭。
宣紙上,水紅色的衣裙漸漸成形……
而畫中人與此刻坐在他對面的人一般無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好了。」玄弋
姜若窈倒有些驚訝,她才剛坐下不久,怎麼就畫好了?
她起身快步湊到石桌前,目光剛落在宣紙上,「你怎麼畫得這樣像?」
「天賦好。」玄弋淡淡應了句,隨口找了個緣由。
總不能說,那些孤燈獨坐的夜裡,他不知對著空白的宣紙描摹過多少遍,早已把她的眉眼摸得一清二楚。
姜若窈伸手將畫捲起,眼底滿是歡喜,「這畫我會好好收著。」
午後
陽光暖得正好。
玄弋牽來一匹白馬,翻身上馬後,俯身將姜若窈穩穩攬到身前圈在懷裡。
她攥著他的衣襟,偏頭問,「去哪?」
玄弋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帶你放紙鳶。」
到了城郊河灘,視野驟然開闊。
不遠處有三五孩童,正牽著風箏線奔跑嬉鬧。
姜若窈接過玄弋遞來的線軸,拽著往前跑了幾步。
紙鳶借著風勢越飛越高。
她仰著頭拽著線,髮絲被風吹得拂過臉頰,笑得眉眼彎彎,「阿弋,你看它飛得多高!」
玄弋立在她身側,目光沒落在紙鳶上,只望著她被風吹得發紅的鼻尖。
忽然想起幼時,那時父親常牽著他和妹妹來這河灘,妹妹舉著風箏跑,他在後面追,風裡全是笑鬧聲。
只是那樣的日子,早已被刀光劍影磨成了模糊的影子。
不遠處,一行人馬正往城裡趕。
馬蹄踏過草地,驚起幾隻飛鳥。
蕭策聽見女子清亮的笑聲,循聲望去。
只見曠野上,一個水紅色的身影正舉著線軸奔跑,水紅色衣裙在風裡翻飛,像朵盛開的花。
她臉上覆著層薄紗,看不清面容,可那靈動的身姿,卻莫名讓人覺得晃眼。
「窈窈,慢點,別摔了。」她身後立著個玄衣男子。
蕭策眉頭微蹙,收回了目光。
身旁的蕭玦策馬靠近,揚聲道:「殿下,前面便是禹州城。天色不早了,不如進城歇一晚,明日再趕路?」
為首的太子微微頷首,「嗯」了一聲。
他戍邊三年,回京途中已遇過三波刺殺,對方出手狠辣,顯然是不想讓他活著踏入京城。
此番他特意避開大隊,只帶蕭策、蕭玦幾人喬裝打扮、輕裝簡行,想藉此避人耳目,繞路返回京城。
馬蹄聲漸遠,暮色漫了上來,天邊浮著層橘紅的雲。
「我們回城。」玄弋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吹亂的面紗系帶。
兩人策馬返程。
途經城中一條熱鬧的街巷時,姜若窈望著街邊的蜜餞鋪,眼睛一亮,「阿弋,我想吃那個。」
玄弋應下,勒住馬韁翻身下馬,囑她在原地等候,便邁步走進了鋪中。
剛要開口吩咐店家,身後傳來一道嬌柔的女聲,帶著幾分欣喜,「弋哥哥。」
玄弋身形微頓,回頭望去,見是個身著淺碧色衣裙的少女,眉眼清秀,正望著他。
「你是?」
宋婉被他這銳利的眼神看得縮了縮肩,卻還是鼓起勇氣上前半步,「我是婉兒啊,弋哥哥不記得我了嗎?」
她臉頰泛起薄紅,「小時候我們常在一起玩……兩家訂過娃娃親的。」
早年謝家與宋家確有往來,長輩們玩笑般提過這樁親事,只是後來謝家變故,他入了玄影閣,早已斷了聯繫。
他記得張伯提過一句,宋婉幾年前便嫁了人,嫁去了鄰縣的商戶家。
「那親事,不作數。」玄弋收回目光,聲音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