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即將踏入巷子時,他狀似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巷口旁邊那家專門售賣白事用品的店鋪。
店鋪的二樓窗戶緊閉,但窗簾的縫隙間,似乎有人影在晃動。
這個位置居高臨下,視野極佳,任何從安品街進入孝子坊的人,都難逃其監控。
顯然,這是一個絕佳的監視點。
孝子坊內的道路狹窄而曲折,總長不過三百餘米。
兩旁是鱗次櫛比的明清時期老建築。
巷子的布局因年代久遠而顯得有些凌亂,處處都可能成為藏身的所在。
巷子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木料、油漆、香燭紙錢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
兩側的店鋪大多與「白事」相關。
間或還有幾家掛著清真招牌的食品店,為這肅穆的街巷增添了一絲人間煙火氣。
陳沐沿著狹窄的巷道不慌不忙地向深處走去,
目光看似在仔細打量兩邊的店鋪,仿佛一個正在挑選物品的顧客。
當他經過一家看起來像是普通居民的小院門口時,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異常。
那扇木門虛掩著,門縫裡似乎有目光在向外窺探。
與此同時,院牆的牆角陰影處,也有人影晃動了一下。
大概是察覺到巷子裡有人經過,迅速縮回了頭。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若非陳沐經驗豐富且格外警覺,幾乎難以察覺。
陳沐心中瞭然,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他維持著正常的步速和姿態,像一個真正的過路人,就那麼自然而然地走過了那戶可疑的宅院。
根據剛才那瞬間的觀察,他幾乎可以斷定,顧建中以及調查統計處的人馬,此刻就潛伏在那個院子裡。
而他們監視的焦點,正是斜對面不遠處的一家棺材鋪。
那家棺材鋪的門面不大,此刻還開著門。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正和一個年輕的小夥計在櫃檯邊低聲交談著什麼。
天色越來越暗,孝子坊內沒有路燈,看起來有些陰森恐怖!
兩旁的店鋪紛紛關門熄燈,那家被監視的棺材鋪也隨之關上了木門。
調查統計處如此興師動眾,布下嚴密的監視網,目標必定是地下黨無疑。
而且看這架勢,他們很可能還處於前期監視階段,尚未採取抓捕行動。
陳沐見狀,也沒有多做停留。
他迅速拐進旁邊一條更窄的夾道,繞了幾個彎,不多時便從另一頭穿出,來到了相對寬敞明亮的評事街上。
評事街屬於警察廳第三分局的轄區,距離趙耀國的住處並不算遠。
陳沐抬頭看了看天色,決定不再耽擱。
他加快腳步,很快便拐進了與評事街相鄰的千章巷。
千章巷是一條南北走向的通道,北接絨莊街,南連昇州路。
街面本身還算熱鬧,開著些雜貨鋪和小吃店。
但其兩側延伸出的院落和支巷裡,則多是規整的居民住宅。
趙耀國就住在其中一座院落里。
陳沐在一個僻靜的牆角陰影處停下腳步。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無人注意後,從空間裡掏出紙和筆,用左手寫了一行字後,便將紙折了起來。
隨後,他再次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
可能是由於天黑的緣故,路上幾乎看不到什麼行人。
陳沐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很快便來到了趙耀國家院子的後門。
陳沐輕手輕腳地靠近,側耳傾聽。
院子裡一片寂靜,聽不到任何聲響。
他伸出手指,在門框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直到聽到院子裡終於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他才將折好的紙條小心翼翼地塞進門縫裡。
然後迅速轉身, 退到不遠處一個更深的黑暗角落。
他需要親眼確認趙耀國拿到紙條。
「誰?這麼晚了,有什麼事?」門內傳來趙耀國壓低的聲音,帶著疑惑和警惕。
這時,趙耀國隱約看到似乎有什麼東西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
緊接著,那輕微的敲門聲便徹底消失了。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了好一會兒,門外再無聲息,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錯覺。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輕輕打開了門廊的燈。
昏黃的燈光勉強照亮了門口一小片區域。
他小心翼翼地拉開房門,探出半個身子向外張望。
門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巷子裡空無一人。
來人顯然已經離開了。
趙耀國心中的疑惑更甚。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張摺疊整齊的紙條。
他迅速退回院內,反手將院門緊緊關上。
在黑暗中觀察的陳沐,確認趙耀國已經拿到了紙條,這才放下心來,轉身離去沒入黑暗之中。
回到屋內,趙耀國才就著燈光,帶著滿腹疑雲,緩緩展開了手中的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如同孩童塗鴉,顯然是書寫者刻意為之,用以隱藏真實的筆跡。
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紙條上的內容時,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只見紙條上赫然寫著:
孝子巷棺材鋪已經暴露,巷子口以及店鋪對面都有黨務調查處的特務監視,小心應對!夜鶯!
紙條上的情報簡潔而致命。一個位於孝子巷的棺材鋪被特務盯上了!
而且監視點不止一處,形勢萬分危急!
至於這個孝子巷棺材鋪是否真的是地下黨的聯絡點?趙耀國本人並不清楚。
地下黨組織結構嚴密,遵循著嚴格的單線聯繫原則。
每一條戰線上的同志,通常只認識自己的直接上線和下線。
然而,這張紙條出自「夜鶯」之手,並且明確指出是黨務調查處的特務在監視。
能讓特務如此嚴密布控的目標,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趙耀國幾乎可以肯定,那棺材鋪十有八九就是地下黨的一個關鍵聯絡點,甚至可能是更重要的據點!
這個「夜鶯」竟然能夠獲取到如此核心的機密情報!
趙耀國心中翻騰不已。
這再次印證了徐知白書記之前的猜測。
這位神秘的「夜鶯」,極有可能就是一位成功潛伏在國黨情報系統內部的同志!
只有身處敵人情報核心圈層,才有可能接觸到如此高級別的行動機密。
若非如此,他絕無可能知曉特務已經對孝子巷棺材鋪實施了秘密監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