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敏銳地察覺到,有人在盯著他。
不是那種路人無意間的目光掃過,也不是那種好奇的打量。
而是帶著敵意的那種盯法。
那種目光,就像是藏在暗處的蛇,緊緊地鎖定著他。
陳沐沒有回頭張望,繼續保持著原來的節奏,走進了宏福飯館的大門。
一進飯館,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就消失了。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眼睛,在門口被切斷了一樣。
他心中已經確定,一定是有人在暗中跟蹤和觀察他。
陳沐快步上了二樓,來到自己常用的那間臨街包廂。
他推開房門,幾步來到窗戶側面。
陳沐側著身子,將身體隱在窗簾後面,透過玻璃仔細觀察著外面的情況。
然而,街道上依舊是那副模樣,行人們來來往往,並沒有任何異常。
他的身後,也沒有尾巴跟過來。
但陳沐知道,那些人一定還在。
只是他們躲在了某個他看不到的角落。
不過陳沐也沒著急,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有的是時間和辦法將這些躲在暗處的老鼠給揪出來。
陳沐坐回桌子旁,如往常一樣召來夥計,開始點菜吃飯。
......
與此同時,距離宏福飯館百來米遠的一家商鋪內。
兩個身穿西裝、頭戴鴨舌帽的男人站在店門旁,正以極低的聲音交流著。
他們的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稍顯年輕一點的男子約莫三十出頭,面容端正,但眼神里透著一股急躁。
他遠遠望著街對面宏福飯館的招牌,眉頭微微皺起。
「松下君,我們為什麼不跟進去?」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不解和明顯的不滿,
「他進去吃飯,少說要坐半個小時。」
「我們完全可以找個位置,近距離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何必像現在這樣......」
「井上君。」松下康健打斷了他的話。
語氣並不重,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
但就是這種溫和裡帶著的堅定,讓人很難再繼續說下去。
松下康健四十來歲,面容消瘦,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裡閃爍著精明的光。
此刻,他的身體幾乎完全隱在門板後面,
只露出半隻眼睛和一小截帽檐,遠遠地看著宏福飯館的大門方向。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動作幅度極小,仿佛連搖頭都怕被人察覺似的。
眼光中露出一絲警覺之色,那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本能反應。
他緩緩說道:「這個人給我的感覺很不好。」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又似乎是在感受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
「那是一種非常危險的感覺。」
他轉了轉那雙三角眼,目光從宏福飯館的門面上收回來,落在井上虛空身上:
「我的直覺告訴我,如果我們靠得再近一點,肯定會被他發現的。」
井上虛空疑惑地看著自己的同事,不自覺地提高了半度聲音。
「松下君,我們這次調查的只是一個法租界的副督察長,又不是什麼職業特工。」
井上虛空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甚至還有一點點嘲諷。
「他充其量就是個有點手腕的華人警察。」
「這種人我見得多了,表面上人模狗樣,實際上肚子裡全是草。」
「我們沒有必要這麼警覺吧?」
「你是不是太謹慎了?」
松下康健聽完這番話,沒有立刻回應。
他沉默了大約三四秒鐘,然後緩緩轉過身,正面朝向井上虛空。
他的表情鄭重而嚴肅。
「井上君,請你相信我的直覺。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著井上虛空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從事諜報工作這麼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目標人物。」
「但是,能夠讓我有如此危險的感覺的,這還是第一次。」
他頓了頓,繼續加重了語氣:
「我建議,遠距離監視就行。」
「我們只需要記錄他的日常活動軌跡、接觸的人員、出入的場所。」
「這些信息足夠上面使用了。」
「沒有必要冒不必要的風險。」
「我們是來收集情報的,不是來送命的。」
最後那半句話,他說得很輕,但落在井上虛空耳朵里,卻像一根刺一樣扎得人心裡不舒服。
井上虛空聽完,臉色變得有些不好看。
他的下頜肌肉繃緊了一下,眼角微微抽搐。
沉默了幾秒。
這幾秒鐘里,他的腦海中快速閃過幾個念頭。
松下康健的資歷比他老,在諜報界的經驗也比他豐富。
但這些年來,松下康健一直止步不前,沒升上去。
說明上面對他能力的認可也是有限的。
而自己不同,自己還年輕,還有衝勁。
上面把這次任務交給他主導,就是看中了他的魄力和決斷力。
如果連一個法租界的警察副督察長都不敢靠近觀察,
那他井上虛空這幾年在特務機關里豈不是白混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堅決:
「松下君,我理解你的顧慮,但這絕對不行。」
他上前一步,逼近距離,聲音雖然低,
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如果你的直覺是正確的,這個陳沐真的有問題。」
「那麼我們就更應該抵近觀察,搞清楚他的真實情況。」
「上面要的是確鑿的證據、清晰的線索。」
「而這些東西,你隔著百十來米,是絕對拿不到的。」
松下康健見狀,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那是一種摻雜著不甘和妥協的表情。
他知道井上虛空說的也有道理。
如果只是遠遠地跟著,確實很難收集到有價值的情報。
但是,那種危險的感覺始終縈繞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這讓他很不放心。
可現實就是現實。
他們兩個人里,井上虛空的職位比他高。
這次調查行動,是以井上虛空為主導。
他松下康健只能是聽命行事。
「好吧。」
松下康健嘆了口氣,重新將目光投向街對面的宏福飯館,
「但至少保持安全距離,不要跟得太緊。」
「如果他有什麼反常舉動,我們立刻撤離。」
「可以。」井上虛空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得意的笑容。
那笑容很快就被他收斂了,但在收斂之前的那一瞬間,恰好被松下康健餘光捕捉到了。
松下康健沒有說什麼。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個決定,將把他們倆都送進萬劫不復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