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一聲槍響驟然炸開。
「砰!」
那聲音清脆而尖銳,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每個人的耳膜上。
大廳里的音樂、笑聲、交談聲,在這一瞬間全部被這聲槍響吞噬了。
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
徹底的混亂。
女人的尖叫聲和男人的怒吼聲混成一片。
樂隊也停了下來,樂手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演奏。
「砰!」
隨著又一聲槍響,眾人才如夢似醒般,齊刷刷地順著槍響的方向看去。
只見二樓的包間欄杆旁,一男一女兩道身影相擁而立。
男的身材修長挺拔,五官俊朗,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右手握著槍,槍口朝上,還在冒著青煙。
他一隻手攬著身邊女人的肩膀,另一隻握著槍的手腕鬆弛而自然,
仿佛剛才開槍的不是他,而是別人。
他站在二樓的欄杆旁,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整個大廳。
他身邊的女人,被他一隻手攬在懷裡,看起來像是受到了驚嚇,身體微微靠著他。
但她的眼睛卻異常明亮。
她目光穿過欄杆的縫隙,落在樓下那一群突然僵住的人身上。
陳沐這兩槍,沒有打向任何人。
但這兩槍的效果,比打在任何人身上都更震撼。
大廳里的騷動漸漸平息下來。
客人們不再亂跑,只是站在原地,驚魂未定地看著二樓。
有人在低聲議論,有人在互相安慰,有膽小的女人還在小聲抽泣。
馬曉天和他手下的那些特務也僵在了原地,像是被人點了穴一樣。
他們手中的槍還舉著,但槍口已經不自覺地垂了下來。
馬曉天的臉上,那種兇狠的獵殺者表情,在這一槍的餘音中,像是被一盆冰水澆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錯愕、震驚和不安混合而成的複雜神情。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二樓。
陳沐的目光從馬曉天身上掃過。
那目光很輕,很淡,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錢的物件,隨意瞟了一眼就移開了。
沒有憤怒,沒有威脅,只有一種淡淡的、居高臨下的嘲諷。
其實馬曉天這個人,陳沐是認識的。
當初他在金陵警察廳的時候,因為要給被殺害的老師報仇,曾經專門調查過黨務調查處。
他翻閱了大量關於黨務調查處的卷宗,對其中一些核心人物都做過深入的了解。
馬曉天就是其中之一。
馬曉天這個人,在黨務調查處里也算一號人物。
城府極深,心思縝密,做事狠辣果決,是個老於世故的官場老手。
陳沐雖然沒有和他直接打過交道,但看過他的照片,也知道他的職務和背景。
所以當他在樓下看到那張臉的時候,立刻就認出了他。
可沒有想到,這樣一個人物,竟然被捕,並成為了叛徒。
陳沐不由得暗暗吃驚。
要知道,他還在金陵的時候,馬曉天的級別已經不低了。
是金陵黨務調查處行動科的一名行動隊長,手裡握著不少機密。
更何況那時距離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年。
在這段時間裡,以馬曉天的資歷和手腕,他的職位只會更高,接觸的機密只會更多。
這樣的重要人物叛變,必然會對黨務調查處造成極其嚴重的損失。
就是不知道當時武漢方面有沒有提前得到風聲,做好應對措施。
如果毫無防備的話,恐怕會有很多人因此被捕,很多機密因此泄露。
不過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再想這些也沒有用。
更何況,他現在的身份是軍事情報處的人,和黨務調查處本來就不是一個系統。
想再多也是白費心思。
陳沐收回思緒,將目光重新落在馬曉天身上。
他輕笑一聲,語氣里滿是諷刺,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大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原來是馬兄啊。」
「沒想到,你這樣的人物,也做了日本人的狗腿子。」
那個"狗腿子"三個字,他咬得特別重,一字一頓,像是在往馬曉天的臉上扇耳光。
整個大廳安靜了一瞬。
那些還沒來得及離開的客人們,雖然不敢湊近,但耳朵都豎得高高的。
在滬市這種地方,八卦和生存一樣重要。
副督察長當眾罵偵緝處的人是"狗腿子",這種大戲,十年都碰不上一次。
馬曉天聞言一愣,臉上閃過一絲愕然和尷尬。
他沒想到,這個法租界的副督察長,竟然認識他,甚至還知道他的來歷。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確信自己從來沒有和這個人見過面。
但對方語氣中的熟稔,顯然不像是裝的。
他疑惑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和警惕:「陳副督察長之前見過馬某?」
其實也難怪,以馬曉天當時在黨務調查處的地位,自然不會將一個小小的警察廳科長放在眼裡。
「怎麼會不認識呢?」陳沐淡然說道,手指還在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槍柄,
「當時馬兄在金陵黨務調查處的風采,我可是記憶猶新啊。」
他的語氣像是在誇讚,但那雙眼睛裡的笑意,卻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只可惜......」
他頓了頓,臉上依然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敘舊,
但那話里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馬曉天的臉上。
「當年的』風采』,如今只剩下了一條尾巴。」
大廳里有人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了嘴。
馬曉天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幾個耳光。
但他畢竟是老油條了,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他很快調整了表情,將那股屈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臉上重新擠出一副笑容。
「哦!既然陳副督察長和馬某是老相識了,那可真是緣分啊!」
他的語氣變得討好而懇切,腰杆不自覺地彎了幾分,
「您看,能不能行個方便,讓兄弟將這兩個人帶回去?」
「這點小事,對您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改天我一定登門道謝,備一份厚禮…」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越說越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