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沒有動。
他的身體紋絲不動地壓在車門上,呼吸平穩,眼神平靜。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
小趙還在車上,他的雙手也被綁著,他的腿還有傷。
如果他自己跑了,小趙就會被帶走。
他不可能丟下自己的戰友。
但小趙顯然也有同樣的想法。
在那次顛簸中,小趙也被甩向了車門另一側。
他年輕,身體更靈活,反應更快。
雖然雙手被綁,但肩膀和腰部的力量足以讓他在失去平衡的瞬間穩住自己。
他沒有像胖子巡捕那樣狼狽地倒下去,
而是借著車身的搖晃,猛地向林遠山的方向挪了一步。
「哎,你們老實點!」
坐在小趙右邊的瘦高巡捕見狀,伸手去拉小趙的胳膊。
小趙的身體順勢一轉,肩膀撞在了瘦高巡捕的胸口。
瘦高巡捕「啊」了一聲,身體向後仰去,撞在了車窗上,
後腦勺撞在了車窗上,發出一聲悶響。
車子又顛了一下。
這一次,比之前更猛。
林遠山動了。
他「掙扎」著想要坐直身體,但身體在顛簸中根本無法平衡。
他向右側翻滾,像是被慣性甩出去的一樣,
從那條已經開了十幾厘米的門縫裡,滾了出去。
他的身體落在地面上,在濕滑的雪水中滾了兩圈。
肩膀和膝蓋撞在坑窪的路面上,疼痛鑽心。
但他顧不上這些,立刻蜷縮起身體,滾到了路邊的陰影中。
「有人跑了!」
駕駛室里的巡捕從副駕駛的窗戶探出頭,驚呼一聲,伸手去拉車門。
但車子還在行駛,雖然速度不快,但也有二三十碼。
那個巡捕剛探出半個身子,就被老周一聲喝住:「別急!等車停了再下去!」
老周踩下剎車,車子滑行了幾米,停了下來。
就在這時,小趙也動了。
他趁著車輛急停,車廂內兩個巡捕都在著急穩住身體的時候,
猛地站了起來,身體向後一仰,用被綁著的雙手重重地砸在了瘦高巡捕的臉上。
瘦高巡捕悶哼一聲,鼻血瞬間涌了出來,
整個人向一側倒去,撞在胖王身上,兩個人滾作一團。
小趙沒有猶豫。
他轉過身,趁著瘦高個巡捕讓開的空隙,縱身一躍,跳出了車廂。
落地時右腿的舊傷猛地一疼,他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但還是穩住了身體,一頭扎進了路邊的弄堂暗處。
「追!」
後車裡面的四名巡捕連滾帶爬地下了車,朝小趙消失的方向追了幾步。
但弄堂里黑漆漆的,岔路眾多,哪裡還有人影?
老周坐在駕駛座上,沒有下車。
他不緊不慢地搖下車窗,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
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映出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
他看著四個巡捕在弄堂口張望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不確定有沒有做出來。
然後他恢復了那副老成持重的表情,隔著車窗喊了一聲:「別追了。」
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勸誡,還有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
「這種弄堂四通八達的,你們追不上的。」
「回去報告吧。」
「大半夜的,在這黑燈瞎火的地方跑,摔了算誰的?」
「回頭不僅自己受罪,醫藥費還得自己掏。」
「這兩人也真是,跑得倒快。」胖子巡捕不甘心地嘟囔著,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雪水。
「行了行了,上車吧。」老周彈了彈菸灰,
「反正前面還有一車人呢,回去交差就是了。」
「再說了,這兩個又不是什麼重要人物,跑了就跑了。」
「上頭不會怪罪的。」
瘦高巡捕捂著還在流血的鼻子,瓮聲瓮氣地說:
「可這是任隊交代要好好看住的……」
「交代是交代,事出意外嘛。」老周將菸頭彈出窗外,發動了車子,
「顛簸的時候車門自己開了,誰能想到?」
「回去實話實說就行了。」
「這種破車,早該修了,修車師傅一直拖著,又不是我們的錯。」
那四個巡捕對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悻悻地爬上了車。
尾車重新啟動,追上前面已經停下來的頭車和囚車。
任長春下車問了情況,皺著眉頭聽完了匯報,沉默了幾秒,
然後揮了揮手:
「知道了。」
「繼續走,先把這些人押回去。」
車隊重新出發,朝巡捕房的方向駛去。
......
林遠山從車上滾落的那一刻,右肩著地,疼得他眼前發黑。
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借著慣性滾到了路邊的排水溝里。
冰冷的雪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刺骨的寒意從皮膚一直鑽到骨頭裡。
他趴在冰冷的泥水裡,一動不動,聽著前方車隊的動靜。
剎車聲。
叫喊聲。
腳步聲。
那腳步一重一輕,帶著明顯的跛。
是小趙。
林遠山的心猛地一松。
小趙出來了。
他找了塊稍微有點邊鋒的石頭將繩子磨斷後,
從泥水裡爬起來,貓著腰,沿著牆根,朝小趙消失的方向摸了過去。
黑暗中的弄堂像一座迷宮,岔路縱橫,牆頭高低不一。
他不知道小趙跑向了哪條岔路,但他知道,小趙一定會給他留下標記的。
林遠山在黑暗中尋找,終於在牆上找到了一道新鮮的劃痕。
很明顯,這是小趙在匆忙之下,用石頭劃出的。
林遠山順著標記,在黑暗中穿行了大約二十分鐘,
終於在一座土地廟的破牆後面,看到了小趙蜷縮的身影。
小趙靠在牆上,右腿直直地伸著,左腿蜷起,呼吸急促而粗重。
他的臉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
但林遠山能聽到他粗重的喘息聲,能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血腥味。
看到林遠山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光,但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
「老林。」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幾分喘息和壓抑的痛楚,
「你沒受傷吧?」
「沒有。」林遠山蹲下身,快速檢查了一下小趙的右腿。
傷口又裂開了。
鮮血從紗布里滲出來,順著小腿往下淌。
肯定是剛才那一跳,將還沒癒合完全的傷口再次掙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