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科長,對不起。」
終於,馬曉天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沙啞而虛弱,每一個字都帶著幾分顫抖。
他滿臉羞愧地看向汪曼春,眼神里滿是懊悔和自責。
「我辜負了您的信任。」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還想說什麼,但又咽了回去。
本來是一件簡簡單單的監視跟蹤任務。
這在他十幾年的特工生涯里,做過無數次,可謂是稀鬆平常。
可這一次,竟被自己搞成了這樣,讓他實在是不知道如何向汪曼春交代。
汪曼春冷冷地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寒意,比窗外的冬風還要凜冽。
終於,她開口問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鐵釘一樣砸下來。
「老馬,你們在新麗都歌舞廳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麼忽然把陳沐給得罪了?」
她的目光緊緊鎖住馬曉天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你不知道我們如果還想在法租界活動,就不能得罪他嗎?」
「這個人,連楠本課長都要給幾分面子。」
「你倒好,一上來就帶人在他的場子裡掏槍。」
馬曉天低著頭,不敢與她對視。
「科長,這次的確是我臨機處置不當,我願意接受一切處罰!」
他的聲音悶悶的。
「至於當時在舞廳,我到現在也是一頭霧水。」
「我們的監視工作做得很小心。」
「沒有靠近目標,也沒有做任何可能引起懷疑的動作。」
「我也不知道那兩個人是怎麼察覺到我們的。」
「忽然就中斷了接頭,然後就想撤離逃跑。」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
「當時我一急,沒來得及多想,帶著手下就圍了上去。」
「誰知道那是陳沐的場子,而且他當時還在場。」
「我要是提前知道,打死我也不會在那裡動手。」
汪曼春聽了半天,依然不得要領,眉頭微微皺起。
馬曉天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邏輯上也說得通。
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可是又說不上來。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換了個話題。
「你們這次幾乎全軍覆沒,現場我也看了,敵人火力極為強大。」
「你作為唯一的倖存者,有什麼需要向我說的嗎?」
這句話問得很平淡,語氣甚至比剛才還要溫和了幾分。
但作為老牌特工的馬曉天,自然一聽就明白了汪曼春話里的意思。
從事情報工作的,多疑是優秀的品質。
他們懷疑一切不正常的現象,哪怕是面對自己人。
手無寸鐵的馬曉天在如此猛烈的打擊下,
其他人全死了,可偏偏他這個領頭的活了下來。
這本身就是一件不太尋常的事。
更何況,他是有叛變前科的。
他能背叛黨務調查處,就能背叛偵緝處。
在汪曼春眼裡,叛徒永遠是不可信任的,哪怕他現在是自己的手下。
馬曉天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
右肩的傷口被牽動,疼得他「嘶」了一聲,但他咬著牙,目光直視汪曼春。
「科長,請您相信我!」
他的聲音急促而懇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掏出來的,
「我們當時手無寸鐵。」
「遭遇襲擊後,我就第一時間跳車準備逃跑。」
「可是在跳車的過程中,右肩還是中了一槍。」
「後來無奈之下只能躲進江里。」
「要不是附近巡警來得快,我肯定難逃一死!」
說到這裡,他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也有些哽咽。
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害怕。
汪曼春點了點頭,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她思慮了半晌,才開口,語氣里似乎多了幾分認真。
「老馬,我對你自然是相信的。」
「你的能力我一向比較欣賞,否則也不會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你。」
她頓了頓,目光從馬曉天身上移開,落在窗外灰暗的天空中。
「法租界巡捕房給的報告推測,這次襲擊是武漢政府的特工所為。」
「你對此有什麼看法?」
「你是親身經歷者,你覺得他們說得對嗎?」
馬曉天斟酌了一下,才回答。
「他們這夥人,進退有度,很有組織性。」
「開火的時機把握得極為精準,火力配置也很專業。」
「打完之後撤離得也極快。」
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回憶當時的場景。
「而且給我的感覺…很熟悉。」
「不像是普通的幫派分子或者散兵游勇,肯定是武漢方面的人。」
「那你覺得是軍事情報處的人,還是黨務調查處的人?」
汪曼春追問道,目光緊盯著他的臉,像是要從他的微表情里讀出什麼。
「這個不好說。」馬馬曉天苦笑了一下。
「他們都有這個動機,也都有這個能力。」
「軍事情報處一向是我們的老對手,黨務調查處和我們也有舊怨…」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汪曼春沉默了片刻,又問了一個她最關心的問題。
「敵人將時間和地點把握得這麼准。」
「你們剛從巡捕房出來,他們就埋伏在了海格路上。」
她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
「你說,這件事會不會和陳沐有牽扯?」
病房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馬曉天猶豫了一下,腦子裡飛快地轉了幾圈。
他本來想點頭說是。
陳沐給了自己那麼大的難堪,當著滿廳人的面罵自己是"狗腿子",讓他顏面盡失。
給他身上潑點髒水也無可厚非,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報復。
但他轉念一想,眼前的汪曼春不是傻子,她背後的日本人更不是傻子。
如果陳沐真的要對他們動手,他有一百種方式可以做,絕不會做得這麼粗糙。
人在他手裡放出來的,剛出去就被人打了,傻子都能看出蹊蹺。
陳沐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
馬曉天糾結了好一會。
最終,他還是選擇實話實說。
「這個說不準。」
他搖了搖頭,語氣猶豫,
「畢竟法租界巡捕房就是個篩子,想要從裡面獲取情報並不難。」
「不一定是陳沐本人,可能是他手下的人,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人把消息透出去的。」
「這個……沒有證據,不好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