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誰能想到,說變就變了。
淞滬會戰一打響,什麼都完了。
軍隊撤退的那天夜裡,他站在蘇州河邊,看著對岸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心裡頭第一次湧起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從那時候起,他就再也沒穿過西服。
整日灰頭土臉地混在市井裡頭,蹲在路邊的麵攤上吃陽春麵。
就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生怕被人注意到自己這個「陌生人」。
潛伏的日子哪是人過的?
以前那些稱兄道弟的朋友,偶爾見了面都得裝作不認識,眼神都不敢對一下,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活動經費還時常斷,總部說下個月補,下個月又說再等等。
他堂堂一個軍事情報處少校,還得自己餬口想辦法。
最難熬的是晚上。
一個人躺在閣樓里,聽著外面的更夫敲梆子,心裡空落落的。
他有時候會想起以前那些好日子,想著想著就睡不著,翻來覆去地問自己,
我這是在幹什麼?
我圖什麼?
他也想過撤回去。
可退路早就斷了,他這種潛伏人員,要麼繼續耗著,要麼……
要麼就像現在這樣。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被抓的那天,他反倒有種解脫的感覺。
終於不用再提心弔膽了,終於不用再演戲了。
日本人的刑訊室他早就聽說過,可真進去才知道,那些傳聞一點都不誇張。
他們用電。
電流從指尖鑽進去,骨頭縫裡都在疼,疼得他全身痙攣,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那種疼不是皮肉之苦,是從骨頭深處往外炸裂的疼。
他們用水。
濕透的毛巾蓋在臉上。
他覺得自己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拼命張嘴卻吸不到一口氣。
肺像要炸開一樣,胸口像是被人用鐵錘一下一下地砸。
他拼命掙扎,可身體被綁在刑架上,動不了分毫。
他們還用烙鐵。
皮肉燒焦的味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那是他自己身上的肉。
嗤的一聲,白煙冒起,疼得他眼前發黑,嘴裡湧出一股血腥味。
他甚至記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口的。
也許是在第三次電刑之後,也許是在看到烙鐵又一次逼近他胸口的時候。
他只記得自己嚎啕大哭,像個娘們兒一樣嚎啕大哭,把所有知道的事情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
事後他安慰自己,換了別人,也撐不住。
這種酷刑,沒有人能撐得住,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可深夜裡,當他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那種羞恥感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背叛了組織,背叛了同志,背叛了當初的誓言。
但那又怎樣呢?
人死了一了百了,活著才是最難的。
後來他們讓他回來。
他當然知道回來是做什麼的?
做他們安插在滬市區的眼睛。
一開始他也怕,怕被以前的同僚發現,怕哪天走在路上背後就挨一槍。
晚上睡覺都不敢關燈,聽見一點響動就緊張得手心冒汗。
可時間一長,他反而覺得這樣挺好。
至少不用再過那種提心弔膽的窮日子了。
上回他遞出去的情報,讓他們抓了一個人。
是站里的老人,跟他認識好幾年了,還一起吃過飯。
他心裡不是沒有愧疚,可那點愧疚就像水面的油花,看著晃眼,一吹就散了。
他總要活下去的。
人活一世,誰不是為了自己?
那個日本女特務今天破天荒地對他笑了,還誇讚了他。
那笑的確很嫵媚動人,眼睛彎彎的,嘴唇紅紅的,聲音軟得像絲綢。
可那又有什麼用呢?
他又不能把她摟進懷裡。
他更在意的是這個皮包里的東西。
他再次摸了摸皮包。
硬邦邦的,實實在在的。
這是他應得的。
弄堂深處傳來的幾聲犬吠,猛地驚醒了他。
他這才發現,馬上就要到達自己的住處了。
這才走到一處房子面前打開房門,閃了進去。
......
這裡是他新租的房子。
以前他住的地方是個閣樓,冬天冷得像個冰窖,夏天熱得像個蒸籠。
現在有錢了,生活條件自然要改善一下。
他租了這套向陽的房子,有客廳、有臥室、有廚房。
雖然不算大,但比以前那個狗窩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走進屋裡,反手將門閂上,靠在門板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渾身上下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同一瞬間放鬆了下來。
他來到桌旁,這才小心翼翼地拉開皮包的拉鏈,把金條一根一根地取出來,排在桌子上。
他眯起眼看金條上凹凸的戳記,用指尖一寸一寸地摩挲過去。
他甚至拿起一根,用牙輕輕咬了一下。
那觸感溫潤中帶著一絲涼意,仿佛是這亂世里唯一靠得住的東西。
他把金條收好,藏進床底下的暗格里,又重新坐回桌邊,又一次長出了一口氣。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這次和南造雲子的接頭完全暴露在了自己同僚的眼裡。
他也不知道,此刻正有兩雙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這扇門。
......
距離這處住宅不遠處的一個隱蔽角落,靜靜地停著一輛車。
陳沐靠在駕駛座上,目光穿過擋風玻璃,盯著那扇黑漆的木門。
他的表情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著。
「組長,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於曼麗轉頭看向陳沐問道,聲音壓得很低。
陳沐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了望眼前的建築。
這裡位於法租界西區的漁陽里,是典型的老式石庫門裡弄。
這種建築最大的特點是沒有後門。
每一棟房子都只有前門,沒有後門,一旦被堵住前門,插翅難飛。
也不知道這個內鬼為什麼會選擇這裡作為住處。
難道他就不怕前門被人堵住?
難不成他以為自己暗中投靠了日本人,就沒人會再對他動手了?
愚蠢。
陳沐在心裡給出了評價。
他在猶豫。
既然找到了這個叛徒的落腳點,要不要現在就通知總部,讓滬市區的人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