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踉蹌了一下,右肩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咬了一口,火辣辣的疼。
但他沒有倒下,反而借勢一個翻滾,堪堪越過了那條分界的馬路。
追在最前面的特務抬腳就要跨過分界線,對面立刻傳來一聲短促而嚴厲的口哨。
負責警戒的十幾名法租界巡警已經舉起了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就要越界的特務。
為首的巡警立刻高聲喊道:「法租界!退回去!」
特務們恨恨地收住腳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邁出那一步。
為首的特務臉色鐵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但他知道,如果硬闖,那就是外交事件,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渾身是血的男子被巡捕按住,被拖進了法租界一側。
此時蹲在那的人群中,一個中年美婦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
有失望,也有慶幸。
失望的是這次截取文件失敗了。
準備了那麼久,花了那麼多心思,最後還是功虧一簣。
這次失敗了,引起了敵人的警覺,再想獲取就難了。
慶幸的是何堅最終逃過了日本特務的追捕。
雖然落在了法租界的巡捕房手裡,但至少還有營救的機會。
如果陳沐在這裡,肯定能一眼認出,這個中年美婦就是他熟識的歐陽劍平。
歐陽劍平在日本特務們和憲兵撤離後,才從蹲著的人群中緩緩站起身來。
她拍了拍裙擺上的灰,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法租界方向瞥了一眼。
那裡,何堅已經被巡警押走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隨著散去的人流向碼頭外走去。
碼頭外,李智博開著一輛黑色轎車,臉色焦急地等在路邊。
他一隻手搭在車窗沿上,另一隻手不停地敲著方向盤。
剛才碼頭裡面驟然響起槍聲,他便明白行動出了意外。
他幾次想推開車門衝進去,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明白,此時不是衝動的時候。
衝進去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會把自己搭進去。
就在這時,他看見歐陽劍平從出口走了出來。
李智博心中一喜,趕緊推開車門,迎了上去。
「怎麼樣?」他壓低聲音問,目光緊張地掃視著周圍。
歐陽劍平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搖了搖頭,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座。
李智博跟著坐回駕駛位,發動了車子。
「失敗了。」歐陽劍平這才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日本人把皮包鎖在手腕上。」
「何堅沒能得手,肩膀上還挨了一下。」
「他跑進了法租界,最終落到了法租界巡捕房手裡。」
李智博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沉默了兩秒。
「落到巡捕房手裡,至少比落在日本人手裡強。」
他低聲說,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們還有營救的機會。」
歐陽劍平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車子匯入車流中,很快消失在街道盡頭。
......
當晚陸硯秋來電,說歐陽劍平請吃飯,陳沐毫不意外。
何堅被押回巡捕房不久,他就得到了手下的匯報。
他料到歐陽劍平和李智博一定會來找自己。
陳沐也沒推辭,下班後,驅車去將陸硯秋接上後,便來到了李智博的住處。
李智博趁著陸硯秋去廚房幫助歐陽劍平做飯的時機,拉著陳沐在沙發上坐下。
「陳沐,想必你也清楚了我叫你過來的目的吧?」
李智博直接開門見山,沒有繞彎子,沒有寒暄。
他的眼神里透著一股急切。
陳沐默默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何堅如今落在巡捕房手裡,日本人必然會在最短時間內要求引渡。」
李智博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
「法租界和日本人有引渡協議,只要日本人手續齊全,法國人沒有理由拒絕。」
「我們必須在這之前將他營救出來。」
「否則一旦進了特高課的牢房,那就再也沒機會了。」
陳沐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放下茶杯,抬起頭,目光平靜而深邃地看著李智博。
「你們到底是屬於哪方面的?」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審視和疑惑。
他雖然知道李智博他們是抗日的,但是人員組成卻很奇怪。
歐陽劍平很明顯是地下黨員,這點陳沐從她頭頂那抹白色的光柱就能確認。
但李智博和何堅卻不是。
他們這樣的幾個人組合在一起,既不像國府這邊的,也不像地下黨,讓陳沐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
李智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然後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坦誠,幾分無奈。
「我們哪方面也不是。」他的語氣平靜而篤定,
「只是一群愛國志士組成的抗日小組。」
「我們之所以聚在一起,只是覺得,國難當頭,總得做點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坦蕩:
「這次,我們意外獲悉日本有份重要文件要從東京送到土肥原機關。」
「想著如果能截獲,肯定對抗戰有幫助,所以才策劃了這次行動。」
「可惜……失敗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自責。
陳沐微微眯了眯眼,又問:
「你怎麼會認為我一定會幫?」
「要知道何堅是政治犯,日本人肯定會要求引渡,法國人也不會允許釋放的!」
李智博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因為你是軍統的人。我們有著共同的目標。」
陳沐的眉頭皺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警覺。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悅和警惕:
「你怎麼會認為我是軍統的人?」
「我不過是法租界的一個副督察長,跟軍統有什麼關係?」
李智博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眼神里透著一種「我就知道」的篤定。
陳沐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移開了目光。
「想要救何堅,很難。」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他現在被關在拘留所里,你也知道,那裡管控有多嚴。」
「關押政治犯的區域更是單獨隔離,沒有法國人的許可,他不可能出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