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是那些中層的小頭目。
他們雖然不敢和大佬們正面衝突,但也趁著混亂,搶了不少原本不敢動的地方。
陳亨禮由於反應得及時,手底下更是有著一批忠心耿耿的兄弟,
加上他本身就是公共租界的探長,在社會上也有不小的號召力,
最終在一幫大佬的嘴裡硬是搶下了大約三分之一的地盤與人馬。
不過他也清楚,憑他的輩分和影響力,是很難守住那麼大地盤的。
那些老字輩的大佬們,也不會容忍一個晚輩騎在他們頭上。
所以他果斷地放棄了張嘯林來到公共租界後新搶的地盤,見好就收。
至於作為張嘯林兒子的張發堯,
雖然也收攏了一部分人馬,但以他的人脈和資歷,比他父親差遠了。
他父親能鎮住場子,是因為幾十年的威名和手腕。
他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誰會服他?
所以他在爭搶地盤的過程中處處碰壁,根本就沒有多少人給他面子。
所以這段時間,他的日子並不好過。
不過好在他身邊還有幾個對張嘯林死忠的手下支持。
這些人跟了張嘯林十幾年,忠心耿耿,身手也不差。
有他們在,張發堯至少還能撐住基本盤。
再加上馮敬堯時不時出面幫他撐腰,也算是慢慢站穩了腳跟,恢復了一些元氣。
這天,張公館內。
張發堯坐沙發上,身旁坐著田馥珍。
他們正在招待前來拜訪的南造雲子和馮敬堯。
「發堯,其實今天是南造小姐想要和你談一談。」
馮敬堯打了一個哈哈,語氣隨意而自然,
「我不過做個中間人,代為引薦一下。」
「你們年輕人之間,還是應該多走動走動。」
南造雲子坐在他對面,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深灰色套裙,頭髮盤在腦後,妝容精緻,舉止優雅。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嬌聲一笑,那聲音軟得像三月的春風。
「張先生,我多次給您打電話,可是您總是搪塞。」
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嬌嗔,幾分無奈,
「我也是沒辦法,只要請馮先生代為引薦,和您當面談一談。」
張發堯經歷了這段時間的磨難,似乎成長了不少,不再是那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了。
他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深沉,說話也比以前沉穩了許多。
他無奈地搖著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和苦澀:
「南造小姐,你也應該清楚我家目前的處境。」
「我父親剛走,人馬就散了一大半,剩下的也是人心惶惶。」
「我也是為難啊!」
張發堯坐在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目光閃爍不定。
他對南造雲子的來意自然是心知肚明。
這個女人無事不登三寶殿。
她來找自己,無非是要他替日本人在租界裡做事。
可他實在不願再摻和進日本人和武漢特工的生死爭鬥中去。
父親慘死才沒多久,同仁醫院裡的那場血案還歷歷在目,他哪敢再拿自己的命去賭?
那些武漢特工對日本特務都敢下死手,更何況是他這個小小的張發堯。
他可不想步父親的後塵,落得個不得好死的下場。
南造雲子微微側頭,目光從張發堯臉上移到田馥珍臉上,又從田馥珍臉上移回張發堯臉上。
她的目光在田馥珍臉上停留的那一瞬,像是多看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田馥珍被那目光掃過,看似不經意地微微點了點頭,
但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依然掛著那種溫婉而賢淑的微笑。
南造雲子的笑容更深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魅惑力。
「張先生,我理解您的處境。」
「正因為理解,我才更要來見您。」
她的聲音輕柔而堅定,
「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的過去的。」
張發堯抬起頭,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恐懼,有無奈,也有一種被人逼到牆角的憤怒。
但憤怒只是一閃而過,他太清楚自己的處境了。
他為難地說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懇求,幾分示弱:
「南造小姐,我如今不過是想守著僅剩的一畝三分地混口飯吃。」
「租界內比我強的勢力不知凡幾,家大業大的有的是。」
「您又何必非要把我放在火上烤?」
南造雲子淡淡一笑,但那笑容里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溫度。
她輕搖著頭,語氣冷淡:
「張先生,你們張家這些年和我們日本人的合作,可不是你想撇乾淨就能撇乾淨的。」
「上了這條船,哪有輕易下岸的道理?」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直刺張發堯的內心:
「再說了,你父親剛剛慘死在武漢特工的手裡。」
「你為人子,可不要說不想報仇?」
「這......」張發堯一時語塞,嘴唇哆嗦了幾下,卻說不出話來。
他如今的手下,可都是之前緊跟張嘯林的老人,他們和張嘯林的關係深厚。
若自己公開表示不願報仇,必然失去人心,甚至可能被手下拋棄或背叛。
到時候,不用日本人動手,也不用武漢特工動手,他身邊那些人就能夠讓他一無所有。
南造雲子見此,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里透著篤定和自信,進一步施壓:
「張先生,如今我大日本皇軍兵鋒正盛。」
「明眼人都知道武漢政府失敗也只是時間問題。」
「況且如今歐洲上空戰雲密布,歐戰一觸即發。」
「戰爭一旦爆發,歐美國家自顧不暇,誰還顧得了這遠東?」
「到時候這租界,就是我們大日本帝國的囊中物。」
「今天你一旦拒絕,到時候不要說你的那些地盤,就是你這條命,恐怕也由不得你了。」
她說完,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她的話,句句如針,威脅之意昭然若揭。
然而,張發堯卻連反駁的念頭都生不起。
日本人如今在滬市權勢滔天。
這個女人,確有資格說出這等狠話。
他被逼到牆角,額上滲出細汗,腦子裡一團亂麻。
他不想死,不想像父親一樣橫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