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高寒今日的舉動便能猜到,她必定是投身於某個抗日組織,正在從事秘密工作。
畢竟,偽裝身份進入日占區,絕非普通人會做的事。
所以,他沒有絲毫遲疑,直接說出了心中所想。
高寒沉默了片刻,搖頭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無奈,又像是自嘲。
她抬起頭,看著馬雲飛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他,像是在考他,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你知道我走的是哪條路嗎?」
「你也曾是特工,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這其中的危險不言而喻。」
「僅憑一時的感情衝動是不行的,我們需要堅定的政治信仰。」
「你有嗎?」
「我現在或許沒有明確的政治信仰,」 馬雲飛凝視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但我信仰良心,信仰你。」
「只要覺得值得,我便不在乎危險。」
「你所走的路,就是我渴望前行的方向。」
「你所堅信的東西,我也願意追隨。」
高寒再次陷入沉默。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心中亂成一團麻。
父親遇害的那個雨夜,她獨自一人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淚水與雨水交織在一起,她分不清彼此。
她曾在那裡等了那麼久,盼著一個人能出現。
然而,他始終沒有來。
她恨過他嗎?
也許恨過。
但更讓她痛心的是,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不在身邊。
儘管如今恨意已消,但那些過往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底。
平日裡看似毫無感覺,可一旦觸碰,便會猛地刺痛一下。
想要讓自己重新接納他,已然不能。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之間的裂痕,又豈是一兩句話便能填補的。
更何況,如今山河破碎,全民皆在抗戰,她更不可能重拾那段逝去的感情。
但她不得不承認,馬雲飛確實是個優秀的人。
無論是個人素質,還是行動能力,都極為出色。
正是他們抗日小組所急需的人才。
「馬雲飛,」 她猶豫了一下,緩緩說道,「我有男朋友了。」
馬雲飛灑脫地笑了笑,笑容中帶著釋然。
「我知道。是陳沐吧!我見過你們在一起。」 他的語氣平靜,沒有絲毫怨念,
「你放心,我的道德底線不允許我破壞別人的感情。」
「我只是希望能和你並肩走在同一條革命道路上。」
「我也許不是個稱職的愛人,但作為戰友,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高寒又沉默了一會兒,指甲無意識地掐著掌心,像是在和自己的內心做一場漫長的談判。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猶豫:「這件事我做不了主,要向上級匯報。」
話出口,她心裡卻泛起一絲糾結的情緒。
如果上級答應了,那他就會再次走進她的生活,以一個戰友的身份。
她不知道這算好還是不好。
「我可以等。」馬雲飛說,語氣平靜而篤定。
高寒點了點頭:「有消息了我通知你。我先走了。」
說完,不等他回話,便轉身快步離去。
馬雲飛靜靜地站在原地,望著她遠去的背影,以往眼中的頹喪之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明亮而堅定的目光,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
......
當晚,霞飛路西段的一棟花園洋房內。
歐陽劍平與李智博看到被劉媽領進來的陳沐時,臉上不禁露出驚訝之色。
以往陳沐前來,總是與陸硯秋一同,這次卻獨自現身,著實讓他們感到意外。
「陳沐,你怎麼來了?」
歐陽劍平示意劉媽退下後,熱情地招呼陳沐到沙發上就座。
她臉上帶著疑惑的笑容,目光在陳沐臉上仔細打量。
「找你們有點事。」
陳沐坐下後,接過歐陽劍平遞來的茶,卻並未立刻喝,而是微微前傾身體,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們。
「什麼事?」歐陽劍平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疑惑地問道。
李智博也放下手中的菸斗,坐直了身體,目光緊緊落在陳沐臉上,等待他的下文。
陳沐端起茶杯,悠然地喝了一口,動作不緊不慢。
隨後,他放下杯子,臉上浮現出一抹笑容,那笑容里透著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你們猜猜,我今天在虹口區的日本海軍軍火倉庫外,看到了誰?」
他的目光在歐陽劍平和李智博臉上緩緩掃過,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你們為何如此篤定我是軍統的。」
「原來是我身邊的人出了問題啊!」
歐陽劍平和李智博聽聞此言,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們當然明白陳沐說的是誰。
高寒當初進入外勤組,那真的是巧合。
她剛從國外留學回到滬市,還沒來得及到金陵報到,就被戴老闆選中,一切都是順其自然的。
但眼下這個局面,實在沒法解釋清楚。
更讓他們擔心的是,陳沐既然知道了高寒的身份,會不會已經對她採取了什麼措施?
雖然現在還處於國共抗日的蜜月期,國共合作共同抗日,但軍統內部對地下黨人的警惕和排斥從來沒有真正停止過。
萬一他為了保密,秘密將高寒給處理了……
歐陽劍平率先沉不住氣了,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與懇求,身體前傾,目光直直地盯著陳沐:
「陳沐,高寒進入你們外勤組純粹是個意外,我們絕沒有監視你!」
「如果你心裡不踏實,我們可以立刻將她調走。」
「你可千萬不要做出親者痛仇者快的事啊!」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眼眶也微微泛紅,神情滿是焦急與擔憂。
她和高寒同為烈士的子女,兩人相扶相持走過這麼多年,感情非同一般。
陳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眼神深邃,仿佛在審視,又似在思索。
「放心吧!我對地下黨並無惡意!」
歐陽劍平和李智博聽到陳沐這話,仿佛心頭壓著的大石頭終於落地,長長地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