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先回去巡邏,我有點私事要辦。」馬雲飛對身邊的巡捕擺了擺手。
幾個巡捕也沒多想,點了個頭就散了。
馬雲飛等他們走遠後,迅速脫掉巡捕制服,塞進巷子角落裡一個破爛的木柜子里,只留下裡面的一件襯衫。
然後彎腰把褲腳塞進靴筒,又從路邊撿起一塊煤灰,在臉上胡亂抹了兩把。
原本白淨的面龐頓時變得灰撲撲的,任誰也不會一眼將他認出。
他沿著小巷繞了一圈,從公共租界一側的另一個通道口繞到了福煦路茶樓的后街。
這條街不寬,兩邊都是小商鋪,人流量不大,但剛好能看到茶樓正門對面的位置。
馬雲飛靠在牆根,手伸進褲子口袋,摸到了那把白朗寧手槍的握把。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當年的畫面......
東京那個雨夜,王天風從背後朝他開的那一槍,他墜入冰冷的海水,拼了命才游上岸。
等他拖著半條命輾轉回到滬市,高寒的家已經破敗不堪,鄰居說她父親被殺了,高寒也下落不明。
他睜開眼睛,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殺意。
這時,高宗武和陶勝熙陪著萬墨林走了出來。
王天風見狀,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招呼手下上車準備離開。
就是現在。
馬雲飛從后街快步繞了出來,混在路邊幾個等黃包車的行人中間,不緊不慢地朝王天風的方向走去。
距離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他的手在口袋裡握緊了槍柄,拇指悄悄撥開了保險。
十米。
王天風正轉身準備拉開車門,餘光忽然掃到了馬雲飛。
那一瞬間,王天風的眼神變了。
多年特工生涯練就的本能讓他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王天風幾乎是下意識地往旁邊一閃,同時右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槍。
馬雲飛沒有猶豫,抬手就是兩槍。
「砰!砰!」
槍聲在福煦路上炸開,路邊行人頓時尖叫著四散奔逃。
第一槍打空了,子彈擦著王天風的耳邊飛了過去,在車身上留下一個彈孔。
第二槍緊隨而至,他雖躲開了要害部位,卻依舊沒能完全避開,子彈還是鑽進了他的小腹。
王天風悶哼一聲,身形猛地踉蹌後退兩步,重重撞在車門上,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死死咬緊牙關,左手迅速捂住腹部傷口,右手已然順利拔出配槍,眼神死死盯著前方。
馬雲飛見兩槍都沒能得手,心中暗罵一聲,知道機會已逝。
他沒有絲毫戀戰,果斷轉身發力,一頭扎進旁邊的狹窄小巷,飛速逃離。
「別讓他跑了!」
王天風強忍劇痛,繃著青筋暴起的額頭,對著手下特務厲聲嘶吼。
一眾特務這才從突發的變故中回過神來,紛紛拔槍追了上去。
馬雲飛在巷子裡左拐右拐,利用對地形的熟悉,七繞八繞甩開了追兵。
他鑽進一條死胡同,翻過矮牆,落在了另一條街上,混進了人流中。
等確認身後沒有人追上來,他才緩緩停下腳步,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沒殺掉。
就差那麼一點。
無盡的不甘充斥著他的胸腔,但冷靜過後,他眼底又掠過一絲釋然。
沒關係。
既然知道他還在滬市,有的是時間慢慢炮製他。
馬雲飛抬手擦去臉上的煤灰,露出本來面目。
他整了整衣領,從容折返法租界轄區。
取回制服,重新穿戴整齊,很快又變回那個法租界的探長。
他轉身匯入人流,幾個閃身便消失在街巷深處。
跟著王天風一起執行監視任務的特務們,此時也顧不上高宗武和陶勝熙了。
他們一部分護著受傷的王天風,一部分瘋狂尋找槍手。
整條街上都亂成了一鍋粥。
而站在茶樓門口的萬墨林,看到這一幕,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76號特務自顧不暇,正是帶著高宗武、陶勝熙二人脫身逃離的最佳時機,一旦錯過,再難有下次!
「快走!」
萬墨林沒有半分遲疑,當即伸手一把抓住兩人的胳膊,把他們推上了車,同時衝著司機急促地吼道,
「開車!快開車!」
汽車引擎轟鳴一聲,猛地竄了出去。
「墨林兄,你這是怎麼了?」高宗武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搞得一頭霧水,臉色發白地問道。
「正好趁著這個機會甩掉那些特務!」
萬墨林一邊說,一邊透過車窗向後張望,確認沒有人追上來,才稍稍鬆了口氣,
「我先將你們送到法租界躲起來。」
「晚上就有一班發往香港的船,到時候我親自送你們上船。」
高宗武和陶勝熙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惶和猶豫。
「雖然膠捲在我們身上,但我們的家人還在滬市啊!」
「一旦我們貿然出走,家人必會慘遭牽連啊!」高宗武的聲音有些發顫。
一旁的陶勝熙也是憂心忡忡地看向萬墨林,嘴唇翕動著,欲言又止。
萬墨林看著兩人的樣子,深吸了一口氣。
「你們放心吧。」
「隨後我就會安排人手,把你們的家人一個個接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一字一句地說道,
「再說了,只要你們人還活著,手裡又有那份協議的內容,他們就不敢動你們的家人。」
他的聲音低沉而篤定。
「你們想想,萬一你們魚死網破,把事情捅出去,他們必將被千夫所指!」
「所以,你們的家人反而是他們手裡最不敢碰的籌碼。」
車廂里陷入了沉默。
高宗武和陶勝熙低著頭,各自想著心事。
的確,這次機會難得。
往後再想尋找如此脫身的機會,恐怕是不可能了。
而且萬墨林說的也有道理,自己手裡有著汪景徽他們害怕的把柄,只要自己沒有公開,他們就投鼠忌器,不敢傷害自己的家人。
想到這裡,兩人都默默地點了點頭。
萬墨林見狀,頓時大喜,一拍大腿,趕忙命令司機加快速度。
汽車在暮色中疾馳而過,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