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所有準備,萬里浪微微側頭,最後看了一眼江楚生。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深吸一口氣,把頭伸到了這個圈裡,一腳踹開了凳子。
萬里浪的身體懸在半空中,雙腿蹬了幾下,漸漸不動了。
吳四寶就站在那,手指間夾著香菸,神情很平靜。
在這一行混的,殺人都是常事,看人死在眼前,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他只是看著萬里浪的身體在窗戶前慢慢停止晃動,然後才收回目光。
「讓法醫過來驗屍,萬里浪畏罪自殺,我去給李主任打個電話。」
說完,他便離開了牢房。
......
萬里浪雖然死了,但審訊科對江楚生的審訊並沒有結束。
他們對聚豐米鋪背後的地下黨還是很感興趣的。
如今萬里浪死了,就和他們76號牽扯不上關係了。
如果還能把這伙地下黨也挖出來,那可就是意外的驚喜了。
只可惜,此刻的江楚生,早已是一具丟了魂魄的空殼。
他剛剛親眼目睹了萬里浪被逼自殺的全過程。
他雖然也曾經因為貪婪情愛,而背叛過對方,可對方卻給了他全部的柔情與呵護。
他們兩人之間是有真情的。
如今,護他的人沒了。
江楚生低垂著頭,頭髮亂蓬蓬的,臉上還帶著淚痕,一句話也不肯多說。
哀莫大於心死,大抵便是如此。
萬里浪的死,讓他的心也跟著死了。
不管審訊科的人怎麼問,也不管是否對他用刑,他都不在乎了。
鞭子抽在身上,他連哼都不哼一聲。
審訊科的人折騰了好久,什麼都沒問出來,只好把情況匯報上去。
李仕群聽完匯報,沉思了片刻,很快下達了槍決的命令。
畢竟這個人接連跟兩名特工總部處長級別的核心人物有同性私情,這事一旦被大肆散播,整個特工總部都會淪為笑柄。
留著無益,後患無窮。
早點槍決,早點了事。
對76號而言,處決江楚生這樣的小人物,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事,沒人願意到場觀看。
最後只有吳四寶帶著警衛總隊的人,把他押送到76號後院的一處空地。
在這裡執行槍決,槍聲被院牆和周圍建築阻隔,不易引起外面注意,所以這裡是他們最常用的刑場。
江楚生被兩名警衛架著雙臂,踉蹌著走到靠牆的位置站定。
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渾身透著一股死寂。
他緩緩抬頭,目光直直落在不遠處負手而立的吳四寶身上。
那一刻,無邊無際的恨意從眼底瘋狂翻湧。
就是眼前這個人,硬生生逼死了唯一真心待他的愛人。
可自己卻對這個仇人什麼都做不了。
他掃視了一圈自己生命即將終結的地方,心中無比淒涼。
突然,一段偶然聽來的零碎小道消息,猛地竄入他的腦海……
他聽說共產黨員臨刑前都會高喊口號,如果自己也來上這麼一句呢......
一念至此,江楚生死寂的眼底,驟然燃起一抹決絕的微光。
江楚生抿著嘴,靜靜等待最後時刻的到來。
「舉槍!」
吳四寶根本沒把江楚生這樣的小人物放在心上。
他站在空地中央,雙手背在身後,神情淡漠。
見負責監督的日本憲兵小隊長澀谷准尉抵達,他沒有絲毫猶豫地下達了命令。
「射擊!」
吳四寶的右手猛然揮落。
就在槍聲即將響起的剎那,一直死寂沉默的江楚生,猛然抬起頭,嘶啞著嗓子,奮力高喊出聲!
「中國共產黨萬歲!」
聲音嘶啞,卻異常響亮,震得所有人的臉上都布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誰也沒有想到,這個平日裡被眾人輕視的「小白臉」,在臨死的最後一秒,竟然會喊出這樣一句口號。
短暫的死寂過後,澀谷准尉最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厲聲大喝:「停止射擊!」
然而,一切都來不及了。
負責執行的兩名警衛總隊隊員聽到吳四寶的射擊命令,已經扣動了扳機。
「砰!砰!」
兩聲沉悶厚重的槍響接連響起,子彈精準射入了江楚生的胸膛。
他胸口被打出兩個血洞,鮮血汩汩地往外冒。
江楚生直直躺在血泊之中,雙眼圓睜,嘴角似乎帶著一絲笑意。
「馬上搶救!」澀谷准尉見狀,立刻轉頭對著隨行法醫厲聲下令。
剛才他聽得很清楚。
「中國共產黨萬歲!」這樣的話,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喊得出來的。
只有那些有著堅定信仰的共產黨人,才會在最後一刻發出這樣的怒吼。
法醫迅速跑過去,蹲下身,摸了摸江楚生的脈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無奈地搖了搖頭。
有一槍正中心臟,江楚生當場斃命。
「吳大隊長,你們上報的報告裡可沒說這個人犯是共產黨!」
澀谷准尉滿臉陰沉地快步走到吳四寶面前,怒聲質問。
吳四寶此刻腦子一片空白,徹底懵在了原地。
他死死盯著地上血泊中的屍體,心底滿是荒誕與難以置信。
江楚生?
就這樣一個娘們兮兮的人,怎麼可能是地下黨?
這件事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最要命的是,現場還有日本憲兵在監督執行。
那一句口號,足以讓日本人認為他們對江楚生的審訊出了紕漏,甚至懷疑他們故意瞞報。
到時候日本人追究起來,他吳四寶的麻煩不小。
但事已至此,他絕不能認下這個罪名。
「澀谷准尉,我們已經詳細調查過江楚生,他的背景很乾淨,不可能是地下黨。」
吳四寶強行穩住心神,硬著頭皮抬眼對上澀谷准尉的目光,
「或許,這只是他臨死前故意擾亂我們的視線!」
反正江楚生已經死了。就算他真是地下黨,也死無對證。
澀谷准尉冷眼看著他,眼神里滿是懷疑與不悅,顯然根本不信這番搪塞之詞,卻也沒有當場繼續發難。
他重重冷哼一聲,語氣生硬:「希望你說的是真的。」
「今晚刑場發生的一切,我會詳細地上報憲兵司令部,交由上級核查定論。」
說完,他不再理會吳四寶,轉身揮手,帶著一眾日本憲兵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