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晏沉!」
真實的、帶著驚慌的呼喚,如同打破撕裂厚重冰層的陽光,猛然刺入。
陸晏沉驟然睜開眼,不是瀕死時看到的屋樑,而是溫喬關切的臉龐跟溫暖的話語。
他的肺葉像是風箱般劇烈抽吸,渾身被冷汗浸透,冰涼黏膩。
但更強烈的感覺,是懷裡——
那真實的,溫軟的,帶著驚慌顫抖的軀體。
溫喬被他無意識的臂力箍的有些疼,卻顧不上自己。
她的雙手慌亂的撫上男人慘白汗濕的臉頰,指尖都在發抖。
「你怎麼了?」
「晏沉,你看著我,我是喬喬。」
溫喬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里睜得極大,裡面盛滿了真實的擔憂。
陸晏沉這才醒神。
懷中真實的體溫跟呼吸,與夢境裡那蝕骨的冰冷跟死寂,形成了近乎殘忍的對比。
陸晏沉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緩慢的搏動。
每一次收縮,都像是在擠壓出夢裡殘留的冰碴。
那不是普通的噩夢。
它太過清晰,太過連貫,也太過...合理。
跟沈月如曾經偶然提起的那本小說中,原本的劇情,不謀而合。
從他獨自被困於泥石流的絕望、再到母親病逝,去邊境執行任務失敗,父親與世長辭。
最後,他的身體不可逆轉的衰敗。
孤獨的感知,生命被一寸寸的吞噬,在這個盛夏,在這個陸家即將平反的關鍵時刻。
冷卻消逝。
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如同一條註定滑向深淵的軌道。
那軌道里,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劇本般的必然性。
沈月如無意間提起過,他是炮灰男配,他們一家都是悲劇。
如果,沒有溫喬這突如其來的救贖,沒有那雙溫暖堅定的手,將他從泥石流中拉出來。
沒有她祖傳秘方的藥包,將母親從死神手中生生的拉回來。
剛才的那個夢,就是他陸晏沉原本該有的結局。
是寫在這本書的某個冰冷的篇章里,無可更改的,屬於他的悲慘結局。
這個認知,讓陸晏沉渾身一顫,摟著溫喬的手臂無意識的又收緊了幾分。
引得她發出輕微的悶哼聲。
溫喬擔憂的看著他。
「晏沉,你做噩夢了?」
「到底夢見了什麼?」
「怎麼身上這麼涼?」
陸晏沉沒有回答,只是將臉更深的埋進溫喬的頸窩。
閉著眼,用盡所有的感官去確認她的存在。
她肌膚下血液流動的溫度,她發間馥郁的香氣,她因為擔心而略微加快的心跳...
所有這些細微至極的,鮮活的證據,都在無聲的反駁著,那個剛剛吞噬他黑暗的必然。
是她。
在那個原本的軌跡里,溫喬沒有出現。
於是,那場泥石流成了純粹的災難,母親的病成了無解的絕症,任務失敗成了註定的恥辱,父親的逝世,也成了不可避免的。
連這座院子,都只是等死的囚籠。
他甚至都沒來得及為祖父洗清冤屈,更沒有等到家族的平反,便不甘心的死去。
而今天,恰巧也是那本書中,他生命終結的時間。
溫喬的到來,像是一顆不該出現在那個劇本里的璀璨的星辰。
以一種蠻橫又溫柔的姿態,撞碎了所有的既定軌跡。
是她,在暴雨中將他從死神中搶回來。
是她,在他母親病危時,用不可思議的藥方帶來了轉機跟希望,守住了他生命中至關重要的溫暖。
更是她,讓這座院落,有了竹影和花香,鞦韆笑語。
成了他渴望回歸的港灣。
更是她,此刻真真切切的在他的懷裡,用她的體溫,驅散了那幾乎要將他靈魂凍僵的,關於孤獨死亡的最終記憶。
她不僅僅是他愛的人,是他的妻子。
她是唯一的變數,也是奇蹟。
是他冰冷生命里劈開黑暗的光。
是把他從那個註定的,不斷下墜的,通向死亡的結局裡,生生拽出來的...救贖。
這個詞如此的沉重,又如此的貼切。
沉甸甸的落在他的心口,卻奇異的帶走了最後一絲夢魘的寒意,轉化為一種更洶湧的,近乎疼痛的感激與珍視。
這個噩夢,就是他原本的故事線。
或許,這也是命運法則的最後一次反撲,為了讓他完成意識上的徹底告別,真正的從書中角色蛻變成自主的生命。
陸晏沉緩緩地抬頭,在漸亮的晨光中,仔細的,近乎貪婪的凝視著溫喬的臉。
他的手指輕輕的撫上她的臉頰,指尖帶著未褪的顫意。
「喬喬。」
陸晏沉的聲音沙啞,卻有種清晰的堅定。
「嗯?」
「我夢見...」
「一個沒有你的世界。」
「我在那個世界裡,走丟了!」
「我很冷,很孤單。」
溫喬聞言,心猛地一揪。
這的確不是尋常的噩夢。
陸晏沉的那種描述,精準的指向了那個由沈月如的惡意構築的,原著的世界。
他眼中那複雜至極的情緒,有深重的餘悸,有失而復得的狂瀾。
不像是模糊的感知,而是真切的在夢裡經歷了一遍。
沈月如的那本小說,她只讀了前三章。
陸晏沉具體在裡面經歷了什麼,她不得而知。
但,沈月如口中所謂的炮灰男配,下場註定悲慘。
如果沒有她的介入,按照那荒唐的劇情,陸晏沉的人生必定是一片荒蕪與慘澹。
溫喬對這本書裡面的任何人都沒有太多的恨意。
包括沈家人。
只有沈月如,她始終有一份超越個人恩怨的悲憫與痛恨。
那個人,只用幾行寥寥的文字,就輕率的決定了那麼多人的悲慘命運。
溫喬反手握住男人微顫的大掌,用力的握緊。
「都過去了。」
「不怕,我在。」
陸晏沉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有他失而復得的整個世界。
他用一種莊重的,緩慢的語氣說道。
「喬喬,謝謝你。」
「謝謝你...來到我的生命里。」
「也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溫喬嗯了一聲。
輕柔的幫他擦去了額上的冷汗。
「別害怕,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晨光越來越亮,兩人緊緊地相擁著。
噩夢的陰影被徹底鎖死在逝去的黑夜,屬於他們的,彼此珍視的白晝,正無限廣闊的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