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區盲巷深處,空氣渾濁得讓人喉嚨發乾。
雖然陳老栓嘴裡吐出「打成粉」三個字時帶著徹骨的絕望,但是王建軍手裡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他眼神驟然一凜,隨即迅速斂去,重新恢復了散工那副為了生計麻木低頭的神情。
王建軍沒有繼續追問,反倒掄起沉重的鐵鍬,大口喘著粗氣,將腳邊的煤渣和碎石大塊大塊地往礦車裡裝。
碎石撞擊鐵皮礦車,發出刺耳的聲響。
但是在這雜亂的撞擊聲掩蓋下,王建軍的耳朵卻一直在捕捉巷道拐角處的動靜。
就在距離他們三十米外的一處廢棄風門後,正藏著一道微弱的呼吸聲。
雖然那人隱藏得很深,但是對方腳底踩在煤渣上的細微摩擦,根本瞞不過王建軍的感知。
那正是負責暗中監視這片盲巷的保衛科暗哨。
王建軍故意把鐵鍬鏟得飛快,整個人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
不過十幾分鐘,第一輛礦車就已經被碎石堆得冒了尖。
隨後,王建軍擦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衝著旁邊的兩名工友扯著嗓子喊道:「哥幾個加把勁!孫頭說了,多裝一車給加五十塊錢,咱們今天多弄幾車,晚上換兩瓶燒酒喝!」
那兩名年輕礦工被他的賣力勁頭感染,雖然身體疲乏,但也跟著加快了手腳。
暗處那道呼吸聲停留了片刻,隨後悄然退去,顯然認定了這個新來的傢伙只是個要錢不要命的粗漢。
陳老栓默默看著王建軍,渾濁的眼珠轉動了幾下。
雖然他不知道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頭,但是剛才王建軍那一瞬間流露出的沉穩氣度,絕不是普通莊稼漢或者盲流能有的。
緊接著,四人開始合力清理巷道中央的一塊巨型落石。
這塊從頂部坍塌下來的青灰色岩石足有數百斤重,橫亘在鐵軌正中央,必須先把它撬到礦車上運走。
「老栓叔,你搭把手扶著撬棍,我們三個在後面推!」一名年輕礦工喊道。
陳老栓點點頭,拖著那條有些跛的右腿走到巨石下方,將一根粗鐵棍死死頂在石縫底部。
然而,誰也沒有料到,這塊巨石在剛才的爆破中內部早已布滿了暗裂紋。
就在另外兩人咬牙發力、將巨石抬起半尺高的瞬間,整塊青灰岩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爆響。
巨石從中間徹底崩解,上半截數百斤重的尖銳石塊順著斜坡,朝著陳老栓的雙腿橫砸下來。
「快躲開!」兩名年輕礦工嚇得丟下撬棍,本能地向兩側撲倒。
但是陳老栓右腿有舊傷,動作慢了半拍,整個人僵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巨石砸向自己的膝蓋。
如果被這塊數百斤的石頭砸實,老人的兩條腿瞬間就會粉碎。
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站在後方的王建軍一步跨出。
他的動作快得像是一道無形的殘影。
雖然王建軍沒有動用外顯的氣芒,但是體內那股雄渾霸道的大日純陽內氣卻在瞬間流轉至右臂掌心。
王建軍沒有選擇硬踹,而是單手自下而上一托,掌心精準貼在落下的巨石底部。
一股精純綿柔的暗勁自掌心吐出。
數十道螺旋力道瞬間透入石體內部,硬生生將那股下墜的千鈞重力當場化解、卸開。
隨後,王建軍手臂微擺,順勢一引。
「轟隆!」
那塊足以把人砸成肉泥的巨石,偏離了陳老栓的雙腿,重重砸在一旁的煤堆里,濺起漫天黑灰。
整個過程發生得極快,前後甚至不到半秒鐘。
倒在地上的兩名年輕礦工嚇得滿頭大汗,還以為是石頭自己滾偏了,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拉起陳老栓:「老栓叔!你沒事吧?剛才嚇死我們了!」
陳老栓站在原地,面如土色,目光死死盯在王建軍的右手上。
別人看不出門道,可他當了三十年採礦帶班,對力道和落石的軌跡再清楚不過。
剛才那一瞬,分明是這個年輕人單手硬生生托住了順坡砸落的沉重巨石。
陳老栓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此刻,巷道頂部的排風風機突然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機械嘯叫聲,巨大的風浪卷著煤灰呼嘯而過,徹底遮蓋了周圍的一切聲響。
兩名年輕礦工被風沙吹得睜不開眼,趕緊轉過身去拉防塵面罩。
借著這陣刺耳風機的掩蓋,陳老栓忽然丟下手裡的鐵鍬,一把死死抓住了王建軍滿是煤灰的手腕。
老人的手指乾枯如柴,此刻卻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著。
雖然臉上滿是煤灰,但是兩行滾燙的眼淚卻順著老人的眼角滑落,在臉上衝出兩道清晰的淚痕。
「後生……你到底是誰派來的?」陳老栓把聲音壓到了喉嚨最深處,嗓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王建軍反手握住老人的手腕,掌心傳遞出一股溫熱平穩的力道,低聲回道:「受人之託,來查三年前的真相,把十七個兄弟的名字帶出去。」
聽到「十七」這個數字,陳老栓渾身劇烈一震,眼底最後的戒備終於徹底瓦解。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老人死死咬著牙關,眼眶通紅:「三年前,高萬山為了趕工期,硬逼著我們在五號富煤區違規打深孔,結果打穿了地下暗河……」
「當時井下一共二十個人,我是帶班,走在最前面排險。」
「水湧出來的時候,另外十七個兄弟被困在十七號盲巷裡,只要調動大功率抽水泵,一天之內就能把他們全救出來!」
說到這裡,陳老栓的手指幾乎嵌進了王建軍的肉里,語氣中帶著刻骨的恨意。
「但是高萬山那個畜生!他怕安監局知道違規開採封礦,怕賠償巨款,他竟然直接下令……下令用水泥和炸藥,把十七號盲巷的閘門當場炸塌封死!」
「他對外報告零傷亡,把那十七個大活人……活活悶死在了八百米深的地底下啊!」
王建軍雖然早有預料,但是親耳聽到這等慘絕人寰的真相,眼底依然翻湧起滔天的殺機。
為了遮掩罪行,將十七名同胞活埋在地底深處。
這種礦霸,死上一百次都難贖其罪。
陳老栓喘著粗氣,回頭看了一眼還在整理面罩的兩名礦工,語速飛快地交代:「帶頭被困在裡面的,是老礦工張大富。」
「大富以前念過高中,最懂規矩。」
「在閘門被封死之前,他就知道高萬山要殺人滅口,所以他把全組十七個人的簽名、手印,連同黑石礦業私自修改安全規程、剋扣支護經費的原始協議,全裝進了一個軍綠色的防潮鐵盒裡!」
「那個鐵盒……就藏在三號廢井通往二號礦交界處的配電箱底層暗格!」
「後生,高萬山在縣裡和市里都有大傘護著,連省里派來暗訪的退伍偵察兵都被他們打傷抓走了,你一個人千萬小心啊!」
王建軍聽到這裡,眼神微微一凝:「那個退役軍人叫周海,他現在在哪?」
陳老栓搖頭:「我只聽說人被關在後山的炸藥庫地窖里,具體生死不知道……後生,證據要是拿不到,千萬別硬拼啊!」
「放心,他們欠下的血債,一筆都逃不掉。」
王建軍拍了拍老人的肩膀,隨即鬆開手。
與此同時,巷道頂部的風機嘯叫聲漸漸減弱。
王建軍彎下腰,重新抓起鐵鍬,臉上再次恢復了那副粗獷市儈的散工模樣,大聲吆喝道:「老栓叔,站穩當點!趕緊幹活,今天這十車碎石裝不完,劉監工可要扣咱們飯錢了!」
兩名年輕礦工擦著眼睛轉過身來,誰也沒有察覺到,就在剛才短短的兩分鐘內,這暗無天日的盲巷深處,已經完成了一場沉甸甸的生死託付。
王建軍手起鍬落,煤渣飛濺。
雖然表面平靜如水,但是他體內的大日純陽內氣卻已如地火奔涌。
三號廢井的血證,後山地窖的戰友。
這黑石鎮的黑幕,今夜他王建軍就要親手撕開第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