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臨河縣聯合調查組臨時聽證會在礦工俱樂部舉行。
這座過去用來發放勞保用品的禮堂,牆面還留著煤塵留下的黑痕。
長桌兩側坐著十七名礦工家屬,後排站著從井下獲救的工人。省聯合調查組、檢察機關和公安人員分列前方,陳老栓坐在王建軍身旁,面前擺著那塊寫滿血手印的白布。
高萬山的辯護律師先站了起來。
「各位,今天的會議只能作為情況核實,不能把來源不明的血書直接當成定案依據,錄音只有半段,血書也沒有完整的形成時間,不能排除剪輯、偽造以及事後拼接的可能。」
禮堂里立刻響起壓低的議論聲。
一名穿舊棉襖的婦女站起身,眼眶通紅:「我丈夫三年前下井,礦上只給我一張『自行離崗』的通知,你現在跟我說血書來源不明?」
律師抬手壓了壓:「我理解家屬的情緒,但法律講證據。」
「法律講證據,」王建軍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禮堂安靜下來,「所以今天請大家把證據帶來,把事實說清楚。」
律師轉頭看他:「王同志,您不是辦案人員,最好不要影響聽證秩序。」
王建軍看著他:「我只是整理證據,不替任何人下結論。」
調查組負責人隨即示意工作人員繼續。
陳老栓伸出手,指向白布上的第一個血印。
「趙順,二號礦掘進工,陝北人,家裡有一個女兒。」
第一排的年輕女孩低下頭,手指死死絞住衣角。
「這裡是彭貴,運輸工,右手小拇指缺了一截,他家在川省,母親還在等他寄錢。」
「這是劉六,二十三歲,負責風鑽。出事前一天,他還說攢夠錢就回去結婚。」
陳老栓每念出一個名字,便有人應聲哭泣。
王建軍沒有打斷老人。
他把整理好的檔案冊推到家屬面前,裡面按姓名、工種、籍貫、入礦時間、工資記錄和家屬信息逐項登記。
「這是調查組根據工資發放記錄、住宿登記、工裝編號和工友證言整理的初步名冊。」他說,「每一項都有對應材料。今天確認的內容,會進入正式卷宗。」
一名中年男人翻開冊子,手掌落在自己的名字旁邊。
「我弟弟叫周福,爆破工,這裡寫的籍貫錯了,他不是甘省人,是寧省。」
記錄員馬上抬頭:「能提供證明嗎?」
男人從懷裡取出戶口簿複印件和一張舊照片:「這是他的身份證複印件,礦上招工時拿走了原件,我只留了這個。」
王建軍接過材料,交給記錄員:「更正,複印件列入附件。」
後排一名年輕礦工站了出來:「我能證明周福最後就在十七號巷道,他那天穿的是三號礦的藍色工裝,礦燈編號是四十三。」
「我也能證明。」另一個人跟著說道,「事故後,礦上把他的工裝和礦燈收走了,卻說他沒下井。」
「工資呢?」調查人員問。
「當月只發了三天。」年輕礦工咬著牙,「之後就說他自己跑了。」
一名家屬猛地站起來,指著律師:「你聽見了嗎?這就是你說的來源不明!」
律師面色難看,從文件夾里取出一份意見書:「工資中斷只能證明勞動關係終止,不能證明人員死亡,至於血書,陳老栓只是倖存者,不能證明每個人都親手留下了血印。」
陳老栓的手抖了一下。
王建軍扶住老人肩膀,讓他坐穩,隨後看向律師:「這句話你可以寫進意見,但請不要對著家屬重複。」
律師迎上他的目光:「我是在履行職責。」
「那就履行到底。」王建軍把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井下通風日誌顯示,事故後供氧被人為關閉。十七號巷道沒有人員撤離記錄,二號礦運輸線卻有十七套工裝和礦燈被集中轉運,周海的證詞、陳老栓的辨認、工資中斷記錄,和井下設備日誌彼此對應,單獨看,每一項都需要核實;放在一起,就是完整的證據鏈。」
律師翻了幾頁,強行說道:「錄音仍然只有半段。」
「半段錄音對應高萬山聲紋。」調查組技術人員起身。
「聲紋鑑定、設備來源、磁帶磨損痕跡已經完成固定,錄音內容與當年事故覆核報告、通風日誌和多名證人證言一致。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它被剪輯拼接。」
律師不再說話。
會議繼續了兩個小時。
陳老栓辨認完最後一個手印時,臉上已經全是淚水。
他把指尖停在白布底部,啞聲念出那個名字。
「張大富,帶班組長,晉省人,他不是逃了,他是到死都在守著這些兄弟。」
張大富的妻子捂住嘴,哭得肩膀發顫。
王建軍將整理好的名冊合上,站起身,把十七人的姓名一一念出。
「趙順、彭貴、劉六、周福、梁有德、馬成、羅建國、孫強、郭平、韓東、趙海、李貴、王滿倉、陳濤、楊林、何大勇、張大富。」
每一個名字,都在禮堂中迴響。
「他們不是失蹤人員,不是自行離崗人員,更不是可以被一紙假報告抹掉的數字。」
王建軍看向前方的記錄設備。
「在司法機關作出最終認定前,我們尊重程序,但從今天起,他們的真實身份、家庭和遇難線索,全部進入正式卷宗。」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人站起來,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王同志,我們不懂那些法條。我們只想讓孩子知道,他爹不是逃犯。」
王建軍扶住老人:「會查清楚。」
「能立碑嗎?」老人問,「以後能不能把他們的名字刻上去?」
「只要事實查明,沒人能再把他們的名字抹掉。」
聽證會結束時,禮堂外的天已經陰沉下來。
沒有人組織,門口的礦工卻一個接一個摘下安全帽,整齊放在胸前。
陳老栓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面。
十七頂沾著煤塵的安全帽低垂下來,所有人默哀三分鐘。
王建軍站在人群邊緣,手機震動了一下。
艾莉兒發來消息:周海剛吃了半碗粥,傷口情況穩定,別忘了吃飯,我讓媽給你留了餃子。
他看著屏幕,緊繃了一夜的眉眼鬆動片刻,回復道:知道了,替我謝謝媽,也告訴小雅,名單已經確認。
艾莉兒很快回了過來:她正在給十七位叔叔準備花束。你回來,餃子還熱著。
王建軍收起手機,回頭望向禮堂里的十七個名字。
那些名字終於從黑暗裡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