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殿內,
時間仿佛凝滯,唯有中央那尊紫銅八卦丹爐,依舊在不知疲倦地熊熊燃燒,散發出令人窒息的灼熱。
爐身之上,無數玄奧的符文次第亮起,明滅不定,
貪婪地汲取著從四面八方、通過那籠罩兩道的龐大陣法源源不斷匯聚而來的天地氣機,
妙和真人原本盤坐于丹爐前的高台之上,鶴髮童顏,面容寧靜超脫,手持玉柄麈尾,
周身氣息與整個大陣、與這方被強行改易的天地隱隱相合,
仿佛他便是這驚世棋局的執子之人,穩坐釣魚台,靜待丹成仙舉的那一刻。
然而,就在某一瞬間。
他那雙半開半闔、清澈深邃如同古井的眸子,猛地睜開!
其中那慣常的淡漠與超然瞬間被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悸所取代!
廣安城內……他留下的那八具「仙靈」的氣機……消散了!
這怎麼可能?!
妙和真人古井無波的心境,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八具仙靈,
乃是以秘法,接引「仙丹」之力而得,是近乎不死不滅的存在,每一具都擁有輕易屠城滅國的可怖力量。
絕非此世凡人所能抗衡。
除非……
一個詞,在他腦海中炸開——異界之人!
唯有那些不受此世規則束縛,攜帶著迥異力量的「天外之客」,才有可能做到這一點!
「是如昔日那大混人一般,憑藉自身無上偉力,硬生生打通真界壁壘降臨的強橫存在?
還是……僅又是一個不知走了什麼運,偶然墜入此界的幸運兒?」
妙和真人心中念頭急轉,臉色有些起伏。
然而,無論來者是哪一種,他妙和,都無懼!
一股強大的自信,混合著對自身實力與這布設多年大陣的絕對信賴,迅速壓下了最初的驚駭。
他自負,即便需要分心護持這即將功成的玄丹,即便只能動用部分力量應對來犯之敵,
在此刻的澄心殿內,在這大陣核心之地,他便是無敵的存在!
絕無可能有人能在此地,與他爭鋒!
念頭一定,妙和真人不再保持打坐姿態。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
而隨著他起身這個簡單的動作,異變陡生!
他眼中原本只是偶爾流轉的銀芒,驟然間如同被點燃的星火,急劇熾盛起來!
那銀光不再局限於瞳孔,而是如同活物般,順著眼角的細微紋路向外蔓延、浸染!
銀色的光芒迅速覆蓋了他的臉龐,然後是脖頸,接著是道袍之下軀幹、四肢……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美感。
待他完全站定之時,原本仙風道骨的妙和真人已然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通體覆蓋著流動水銀般物質的存在!
他的身軀仿佛由液態的銀色金屬構成,平滑,反射著丹爐的火光與殿內明珠的清輝,呈現出一種冰冷的、非人的質感。
銀色的波紋在他體表不斷蕩漾、流轉,仿佛他並非實體,而是一尊由流動水銀雕琢而成的塑像。
面龐之上,再無眉毛、鼻樑、嘴唇等細節,只有一片平滑的、泛著漣漪的銀白,
唯有那雙眼睛的位置,是兩個更加深邃、更加熾亮的銀色漩渦,冰冷地注視著前方,不帶絲毫人類的情感。
「妙和!你……你真是瘋了!!」
一聲飽含著極致震驚、恐懼與憤怒的嘶吼,從大殿角落傳來。
癱軟在地的妙仁,此刻著抬起頭,看著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師弟」,虎目圓睜,
「你竟然敢『拜靈』!你就不怕靈智全失,神魂俱滅,徹底淪為『仙靈』嗎?!」
妙仁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情緒而顫抖,他顯然認得這種狀態,並且深知其恐怖之處。
然而,面對妙仁的混語,
這尊「水銀之像」,或者說,妙和真人,那波紋蕩漾的銀白面龐上,看不出絲毫情緒的波動。
他以一種淡漠到了極點、冰冷如同金石摩擦、又仿佛帶著重重回音的機械語調,
平靜地陳述道,仿佛在說一個毋庸置疑的真理:
「師兄,此世便是如你這般的混人、假人太多,方才如此渾濁不堪,
那假人都可拜靈,我等真人,如何拜不得靈?
若不拜靈,如何納得玄丹,如何承……仙之重!」
他的聲音也如同他身上流轉的水銀一般,在殿內空氣中泛起層層疊疊、肉眼可見的銀色聲波漣漪,
迴蕩不止,久久才平復下來。
此時的妙和,其思維、其情感,似乎都已與那冰冷的銀色物質同化,
只剩下純粹的為了那達成目標的執念。
他不再看那因為他的話語而徹底陷入震驚與絕望、呆滯住的妙仁,仿佛那已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死物。
他那雙銀色漩渦般的眸子,穿透空間的阻隔,死死地看向在了那兩扇銘刻著無數符籙、厚重無比的青銅殿門之上。
殿門外,那股冰冷、暴戾、充滿毀滅意志的氣息,已然如同實質的海嘯,洶湧拍擊而來!
與殿內大陣的力量激烈碰撞,發出無聲的轟鳴!
來了!
就在妙和目光鎖定的剎那——
「轟!!!!!!!!!!!」
一聲遠比雷霆更加狂暴、更加蠻橫、蘊含著純粹毀滅力量的巨響,悍然炸開!
那兩扇足以抵擋千軍萬馬衝擊、銘刻著加固與防禦符籙的青銅殿門,如同被一顆來自天外的隕星正面轟中,
連帶著周圍的牆體、門框,在一瞬間……四分五裂,轟然爆炸!
無數的青銅碎片、玉石碎塊、符籙光芒的殘屑,如同怒放的花朵般向內瘋狂迸射!
沉重的門軸被扭曲撕裂,發出刺耳的金屬哀鳴!
一個龐大、籠罩在暗沉烏光中的身影,在漫天飛舞的碎片與瀰漫的煙塵中,一步……
踏入了這澄心殿內!
他身高兩米五,肌肉賁張如龍,肌膚泛著暗沉金屬光澤,
周身的空氣因那凝練到極致的勁氣與殺意而微微扭曲。
那雙冰冷的眸子,如同狩獵中的洪荒猛獸,瞬間就跨越了殿內的空間,
與高台之上,
那尊水銀流轉的「妙和真人」,
遙遙對視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