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伽在金狼衛的簇擁下,拼命鞭打著胯下的汗血寶馬,向著遠方亡命奔逃。
他的心臟在瘋狂跳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森然的寒意。
就在剛才一次倉皇回望中,他恰好目睹了令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被粗糙牛皮繩拴在馬後、在塵土中拖行的空覺,連同幾名在隊伍最後面的騎士,
被一道黑蟒瞬間穿過。
空覺那扭曲痛苦的面容,金狼衛們驚駭欲絕的眼神,都在接觸到那黑蟒的剎那,
瞬間化作一縷輕煙般的飛灰,飄散在呼嘯的狂風中,徹底消失不見。
連一點殘骸,一滴鮮血,都未曾留下。
這一幕,如同冰冷的尖刺,狠狠扎進了毗伽的腦海,
而更讓他亡魂大冒的是,天空中那片黑雲,不僅沒有因為距離而變得稀薄,
反而越來越低!
仿佛一隻無形的巨手,正按壓著這死亡的幕布,緩緩向著大地合攏。
同時,黑雲的邊緣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將他們這些逃亡者籠罩在其不斷擴大的陰影之下。
「快!再快一點!」
毗伽嘶啞地咆哮著,手中的鑲金馬鞭如同雨點般落在汗血寶馬豐滿的臀背上,留下道道血痕。
寶馬吃痛,發出一聲悲鳴,四蹄翻飛,速度確實提升了一線。
然而,人力有時窮,馬力亦有盡時。
就在這匹日行千里的神駿,試圖再次發力,跨越一道不起眼的土溝時,前蹄猛地一軟!
「唏律律——!」
伴隨著一聲悽厲而不甘的悲鳴,這匹價值連城的汗血寶馬前膝跪地,巨大的慣性使得它整個身軀向前猛地栽倒!
馬背上的毗伽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被狠狠拋飛出去,
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噗——」
塵土飛揚,毗伽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亂冒,一口腥甜湧上喉嚨,被他強行咽了下去。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卻感覺渾身骨架如同散開了一般劇痛難當。
「大汗!」
「保護可汗!」
周遭那些忠心耿耿的金狼衛見狀,驚駭欲絕,紛紛勒住戰馬,試圖調轉馬頭回來救援。
沖在最前面的幾名騎士甚至已經跳下馬背,伸手欲將倒地不起的毗伽攙扶起來。
然而,就在這一刻——
「呼——!」
一聲低沉得仿佛來自九幽的風嘯,在他們腦後響起!
那些勒住馬匹、試圖回援的金狼衛,包括那幾名已經伸手觸碰到毗衣角的騎士,他們的動作瞬間凝固了。
下一刻,在他們與毗伽之間,一道、兩道、十道、百道……無數道黑蟒,瞬間交織成一張的羅網,覆蓋這片區域。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狀。
那些忠誠的騎士,那些矯健的戰馬,就在毗伽瞪大的雙眼注視下,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是的,消散。
連同他們身上的鐵甲,手中的彎刀,座下的駿馬……
所有的一切,都在接觸到那黑色羅網的瞬間,隨風而逝。
原地,空無一物。
只有那冰冷的、仿佛連空間都能凍結的死亡氣息,瀰漫在空氣中。
而毗伽,因為摔倒在地,僥倖處於這死亡羅網的「縫隙」之中,堪堪躲過了這一波的湮滅。
但他身上那件以金絲編織的寢衣,此刻沾滿了污泥與塵土,狼狽不堪地癱坐在地上。
他眼睜睜看著那些誓死效忠他的勇士,在他的眼前化為烏有。
驚怒?恐懼?絕望?
種種情緒如同岩漿般在他胸中翻滾、衝撞,卻最終被那無邊的寒意凍結。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而那些黑蟒,在完成了一次精準的「清理」後,並未立刻散去,也未急於取他性命。
以一副戲謔的姿態,開始在他周圍緩緩環繞。
在他身邊劃出一個個不規則的圓,將他牢牢困在中心。
毗伽驚惶地四處環望,試圖從那環環圍繞的黑色死亡之環中找到一絲縫隙,一線生機。
他手腳並用地向後爬行,奢望著能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包圍圈。
然而,就在他抬頭望向天空,
他的目光,猛地凝固了。
在那片低沉得仿佛觸手可及的、翻滾不休的漆黑雲層之中,他看到了……一道人影!
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黑點,但隨著他的凝視,那黑點迅速清晰、放大。
那是一個人的輪廓。
他,正從那黑雲中心,一步一步,如同踩踏著無形的階梯,緩緩地走了下來!
天空為幕,黑云為階。
那道身影背著手,捻著念珠,
他步伐沉穩,從容不迫。
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毗伽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極致的驚駭而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道身影穿透了濃郁的死亡黑雲,
看著他那冷硬的面容,看著他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看著他那正在緩緩捻動一串漆黑念珠的手指……
最終,那道身影,輕飄飄地,落在了他面前,不足十步之遙的地面上。
落地無聲,點塵不驚。
隨著他的降臨,一股無形無質、卻磅礴浩瀚如同蒼穹傾覆般的恐怖壓力,轟然降臨!
毗伽只覺得雙肩之上仿佛瞬間壓上了兩座巍峨山嶽,那股力量不容抗拒,不容置疑!
他悶哼一聲,原本勉強支撐著站起的身體,被這股無形的巨力狠狠按向地面!
「噗通!」
毗伽,身不由己地、以一種極其屈辱的姿勢,雙膝砸地,跪倒在了來人的面前。
陸沉漫不經心地垂眸,俯視著眼前這個跪在泥土裡、渾身沾滿污穢、狼狽如喪家之犬的胡人可汗。
「莫賀騰格里·毗伽?」
陸沉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悠然,玩味的語調,
「上天授予王權的偉大賢明者?」
「不知……」
「陸某,何時授予你王權了啊?」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在毗伽的腦海!
「你……!」
毗伽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被無邊的怒火與屈辱填滿!
然而,他所有的憤怒與咆哮,都被那雙俯視著他的、冰冷無情的眼眸硬生生堵了回去。
陸沉看著毗伽那充滿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的雙眼,嘴角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他不再捻動念珠。
一個邁步,瞬間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已然出現在了跪地的毗伽身前。
緊接著,在毗伽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之前,陸沉的左腳,如同泰山壓頂般,踩在了毗伽的頭頂之上!
然後,碾了又碾。
冰冷的靴底,帶著泥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息,摩擦著頭皮,碾壓著頭骨。
巨大的力量讓毗伽的頭顱被迫低下,臉頰緊緊貼在了冰冷骯髒的地面上,屈辱噬咬著他的心頭。
「怎麼?」
陸沉那平淡得令人髮指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戲謔,
「可汗不是欲要侵吞大雍,成為天可汗嘛?
怎麼……就這麼趴在地上了?」
他的腳底微微加重了力道,將毗伽的頭顱更深地踩入泥土。
極致的屈辱,混合著對死亡的恐懼,以及身為王者的最後一絲驕傲,在毗伽心中激烈衝撞。
毗伽艱難地、從被擠壓的喉嚨里,擠出破碎而嘶啞的聲音:
「士……士可殺……不可辱!若……你若……要取本汗性命……那便……速速動手吧!」
這是他身為草原可汗,所能維持的、最後的尊嚴。
那笑聲很輕,很淡。
陸沉抬起頭,目光掃過四周。
視野所及,除了他腳下踩著的胡人可汗,
這片原本喧囂混亂、聚集了百萬之眾的營地,
此刻已是死寂一片,再無一活物。
陸沉不再多言。
踩著毗伽頭顱的左腳,猛然抬起!
毗伽只覺得頭頂一輕,那如同山嶽般的壓力驟然消失。
他下意識地想要掙扎,想要抬起頭,
然而,就在他頭顱即將抬起的瞬間!
陸沉抬起的左腳,以一種超越了視覺捕捉的速度,帶著最純粹、最野蠻的力量,狠狠向下一跺!
一聲沉悶到極致,連大地都為之震顫的爆鳴,猛然炸開!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