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千愁的出現尚在道院祖師的預料之中。
但他這道分魂現世後說的這番話,卻是叫這位上界大修士的面色又陰沉了幾分:「回頭?萬青,你莫不是在說笑?如今是我走在通天大路之上,何來回頭一說?」
「師叔,這些個小輩不清楚上界之秘,我又何嘗猜不出你們的打算?」
洛千愁平靜地說道:「我等在虛界修行已有一千多年,那逐浪海閣的人是什麼德行,你應該是比我更清楚的,你們為他做事,就算最後真的有所收穫,他的那份承諾,又能兌現幾分?」
「嗬嗬嗬,這世道也真是變得叫老夫有些看不懂了。」
道院祖師聞言也是咧嘴一笑道:「先是門生後人說老夫的道法是誤人子弟,再有你這個自身難保,半隻腳踩進棺材裡的師侄與我說教,你們在說道這些前,難道都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處境嗎?」
「萬青,當年你登天之時,我便與你說過,到了上界,就不能夠再以下界的認知去看待事物,談是非對錯之前,都需要先看立場。」
「你說海閣之人心狠手辣,說他們行事朝令夕改,說他們不守諾言,說他們為了自身之利無休止的攫取治下實地的生靈資源,這些當然都沒有任何問題,因為他們確實是這麼做了,而且還做了不止一次。」
「但,那又如何?以你洛萬青的道行,可能夠忤逆他們的決定?或者說,以我滄瀾虛界之上所有踏虛修士之力加在一起,又夠不夠那海閣真仙張嘴吹口氣的份兒?」
「一直以來,你都對海閣頗有成見,覺得他們德不配位,但有沒有一種可能,你會有這種想法,只是因為你還沒有到真仙的高度,若你成了仙,又能比海閣『仁慈』到何處去?」
言語之間,老祖師面上也露出幾分不忿與鄙夷之色。
赤殄不曾知曉自己的身世來歷,說去那般叫人發笑的話也就算了。
這洛萬青轉世下了界,竟然也如失了智一般,竟要與自己這位虛界資歷修為最長的一人談論道命之說。
「師叔說得不錯,若我此番不曾轉世下界,再望盡命途之後,或許也會做出如你一般的認命之舉。」
洛千愁聽過後倒也沒有直接反駁,緩聲道:「此番下界,重走來時的修行之路,雖然登的還是滄瀾這座山,但在登高的過程中,我卻是看到了和過去截然不同的風景,也遇到了與過去大不一樣的人。」
「師叔這次投下分魂,想來也在各地看到聽到了不少事情,在你看來,滄瀾可還是我們當年的那座滄瀾?」
面對師叔的上界之理,洛千愁的辯駁手段也十分巧妙,他沒有直接進行反斥,而是選擇繞過了爭論的焦點,轉而將視角放在了如今的滄瀾洲上。
聽得他這般相問,老祖師也是唇角翕動,接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我想你也很清楚,這只是一份不切實際的幻想,你不想認命、自視甚高,當年拒絕了海閣的邀請,結果如何?海閣將虛界的繁盛氣象一刮,你這位萬青永盛可還有半點仙路可求?」
「璇璣也不想認命,我都不用刻意去探查,都能知曉璇璣肯定在暗地裡籌備謀劃著名什麼,想要擺脫那海閣仙苗的身份。」
「你知道我為什麼猜到了她在搞小動作,卻不曾進行任何探查嗎?」
洛千愁聞言便是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他與老祖師在虛界一同修行了千年之久,對於彼此的性格都已經是在了解不過。
以老祖師的行事作風,他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曾插手干預莊璇璣的行事,肯定不會是為了照拂後輩。
也不會是因為知曉此事希望渺茫,就放任自由。
在這個老東西眼中,自己的道命和壽元永遠高過其他一切。
如果現在有一個方法,讓他殺了莊璇璣就能直接立地成仙,那他絕對會立刻對莊璇璣下手,不可能會有半點的含糊猶豫。
並且他無論幹什麼事情,都最為謹慎小心,也最會明哲保身,在沒有絕對把握的情況下,是不可能會親自下場入局的。
故而在幾息的沉默後,洛千愁再度張口道:「師叔是看出了璇璣的不凡,擔心沾了她的因果,自己往後會脫不了身,在你看來她已經是一個必死之人,而與這樣的必死之人相處,最好的法子就是離她遠點,莫惹是非。」
「哈哈哈哈,說得不錯,萬青,還是你了解我。」
老祖師大笑一聲,隨後道:「我不覺得莊璇璣能夠在這盤死局中翻盤,但以我的眼力,也是能夠看出在她身上的那份命數氣運是何等之重,海閣想要將其用做仙材煉化,絕對沒有看起來那麼容易。」
「而我,一位壽元將盡的年邁老修,根本沒有必要去做那出頭鳥,成為夾在兩方之間的那個靶子。」
此番言語之後,洛千愁也算是徹底明白了自己這位師叔的想法。
就他之前所言,立場決定對錯。
洛千愁心中始終有著一份滄瀾修士的認同感,故而以他的立場來看,海閣的諸多行事便是錯的。
無論是在真君下界一事,還是莊璇璣被選為仙苗一事中,他都會堅決的選擇站在海閣的對立面。
而此番種種,若是叫逐浪海閣內的兩位真君和眾多修士來說,那便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身為天海界域內的一方統御界門,他們對於治下實地的諸多手段,並沒有比其他大多數統御界門過分多少。
除了如道王山這種極個別的兩三家,羽化仙宗之下的餘下所有統御界門,都在做著和逐浪海閣一樣的事情。
但老祖師在兩件事情中,卻沒有如洛千愁那般堅定的站邊某一方。
他應下真君之命下界,為其在滄瀾洲內尋覓造化本源,但在猜到了莊璇璣有小動作之後,又選擇了置身事外,不去進行幫助,也不與海閣進行告發。
由此便可見得,這位道院祖師並不是真正站在逐浪海閣一方,也不是站在滄瀾洲一方。
他的立場之內,只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