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執起筆,沾了沾墨。
左右運球。
他沒有絲毫猶豫,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墨跡在紙上留下幾個遒勁有力的大字,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寫完,陸遠將筆擱下,把信紙折好,遞給一旁的碧落。
「派個最穩妥的人,用最快的速度送去離國。」
「親手交給女帝。」陸遠說道。
「是,哥哥。」
碧落雙手接過那封信,躬身退下,腳步匆匆。
……
處理完此事,陸遠在宮裡隨意地走著。
深宮的午後,寧靜悠長。
金色的陽光穿過琉璃瓦,在紅色的宮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信步走到一處拐角,迎面走來一隊端著水盆的宮女。
為首的幾個宮女一看到陸遠,嚇得臉色發白,手裡的木盆差點沒端穩。
「撲通!」
所有宮女慌亂地跪了一地,水盆里的水灑出來,浸濕了她們的裙擺和膝蓋。
「奴婢……叩見陸大人。」
顫抖的聲音,帶著驚恐。
陸遠的目光,從她們身上掃過。
最後,落在了隊伍末尾那個金髮女子身上。
卡瑟薇。
她也跪在地上,和旁邊的宮女一樣,將頭埋得低低的。
只是那頭耀眼的金髮,在一眾黑髮中,顯得格外醒目。
她似乎察覺到了陸遠的注視,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陸遠沒有說話,只是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直到那黑色的衣角從視線里徹底消失,卡瑟薇才敢緩緩抬起頭。
她望著那個男人離去的背影,湛藍色的眼眸里,情緒複雜。
是恐懼,是好奇。
還有一絲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
「初雪姐姐,你發什麼呆呢?快起來!」
身旁的雨歇拉了她一把,聲音里滿是後怕,「陸大人已經走遠了,咱們快去浣衣局,要是誤了時辰,又要被管事姑姑罵了。」
卡瑟薇回過神,默默地站起身,端起自己的水盆。
她跟在隊伍後面,低著頭,再不敢有半分雜念。
這個皇宮,比她想像的要大。
但有一說一,在這裡的生活,比她在羅斯帝國舒服多了。
雖然做了一名宮女,但最起碼可以吃飽肚子,可以在宮內走走,可以和姐妹們交流。
終於不再是她獨自一人被關在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
而陸遠自然沒有把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
卡瑟薇這張美人圖,他並不急著點亮。
他身上的功法已經足夠應對眼下的局面,陸遠不想用強迫的手段點亮卡瑟微。
等萬邦來朝的盛事過後,再慢慢炮製也不遲。
他有的是時間和耐心。
……
接下來的十天。
大寧的朝堂,幾乎被雪片般飛來的國書淹沒。
前前後後,已有上百個大大小小的國家,正式遞交了國書,請求前來寧朝朝賀。
這其中,甚至包括了一些遠在西域,幾百年都未曾與中原往來的古老王國。
整個大寧,從上到下,都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亢奮與自豪之中。
萬邦來朝,天朝上國。
這八個字,不再是史書上的記載,而是正在發生的,活生生的現實。
……
離國,皇宮。
氣氛卻與大寧截然相反,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帝仙兒端坐在冰冷的龍椅上,面無表情地聽著下方官員的爭論。
「陛下,哈日曼帝國國王親率使團,羌族大酋長更是帶上了鎮族之寶,就連北邊的胡馬王庭,據說也準備了三千匹戰馬作為貢品。」
一名武將急得滿頭大汗,「我離國與寧朝關係非凡,此等盛事,若是不去,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
「張將軍此言差矣。」
戶部尚書站了出來,一臉苦相,「要去,拿什麼去?國庫如今空虛至此,連官員們下個月的俸祿都快發不出來了,哪還有錢準備像樣的貢品?」
張將軍梗著脖子,「錢,可以想辦法!京中那些富商,一個個富得流油,讓他們捐一些出來,不就有了?此乃國之大事,由不得他們不從。」
「萬萬不可!」戶部尚書臉色大變,「陛下,陸大人曾親口教誨,國之根本在於民心,不可與民爭利,更不可強取豪奪。」
「若是為此事搜刮商賈,豈不是違背了陸大人的意願,寒了天下人的心?」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我離國淪為天下笑柄嗎?」
……
大殿內,吵成了一鍋粥。
帝仙兒聽著這些爭論,只覺得一陣頭痛欲裂。
她何嘗不知道要去。
可她更知道,陸遠最討厭的是什麼。
若是為了所謂的臉面,去壓榨自己的子民,那她這個女帝,還有什麼資格做他的女人?
她閉上眼,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都別吵了。」
「此事……」
她的話還沒說完。
殿外,一名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
「陛……陛下!」
太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將手裡的東西高高舉過頭頂。
「大寧……大寧急使,送來了陸大人的親筆信!」
轟!
整個大殿,瞬間死寂。
所有爭吵的官員,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呆呆地看著那名太監。
陸大人的信?
帝仙兒的身體,猛地一顫。
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鳳眸,在這一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她幾乎是從龍椅上彈了起來,快步走下高台。
因為太過激動,腳下的鳳履一歪,身體踉蹌了一下。
「陛下,小心!」
離得最近的戶部尚書連忙上前想扶。
帝仙兒卻一把將他推開。
她顧不上任何儀態,幾步衝到那太監面前,一把奪過那封信。
信封上,沒有任何多餘的字。
只有一股熟悉的,讓她日思夜想的墨香。
是他的字跡。
是他的味道。
帝仙兒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死死地攥著那封信,仿佛攥住了全世界。
「都……都退下。」帝仙兒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陛下?」
官員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退下!」
帝仙兒猛地回頭,那雙泛紅的鳳眸里,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臣等……告退。」
滿朝文武,不敢再多言半句,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大殿。
他們都知道,只要是關於陸遠的事,總能讓他們的陛下失了禮儀。
帝仙兒太激動了。
她,太愛他了。
沉重的殿門,被緩緩關上。
空曠的大殿內,只剩下帝仙兒一人。
帝仙兒屏退了左右所有的宮人。
偌大的宮殿,安靜得只能聽到她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她走到窗邊,背對著殿門,貪婪地呼吸著窗外冰冷的空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而後,打開了這封信!
【仙兒親啟:
近日外域諸國懼我鎮守寧朝之威,紛紛遞上國書,赴寧朝納貢朝拜,此事傳遍天下,遠知你心中定然憂慮。
你我結髮於離國,為世間最親的戀人。遠身兼寧朝神威天將軍、寧朝實際掌權之主,亦是你離國唯一帝君,從未有分彼此。深知離國近況艱難,內亂初平,雪災肆虐,國庫早已盡數撥付民間,安撫流民、重整山河,舉國尚且休養生息,本就無富餘珍寶備禮朝貢。
遠深知你心,見諸國皆來朝貢,唯恐離國缺席,落人詬病、失了體面。然仙兒須知,朝貢虛名微薄,蒼生安穩為重。若強行籌備貢品,必會再度勞民傷財,掏空本就貧瘠的國庫,苦的是離國百姓,累的是你終日憂心。
天下諸國敬的從不是朝貢之禮,而是寧朝威勢,是遠手中權柄與護世之力。你無需隨波逐流,更不必為此輾轉難眠、暗自垂淚。
有遠一日在朝,便無人敢輕辱離國,無人敢進犯仙兒治下山河。無需納貢,不必討好,安心安養民生、穩固國本即可。
你是遠之妻,離國是遠之家國。遠護寧朝萬里山河,亦必護你與離國歲歲安寧。
紙短情長,靜待歸期。
陸遠 手書】
看到這封信,帝仙兒雙手用力地捂住嘴巴。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決堤而下。
他真的,好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