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默看著面前這個女人。
她身上有種久居上位的沉靜與鋒利,即便安然不動,那股迫人的寒氣也已然穿透空氣。
「聶所長,您好。」
聶雲昭擺了擺手。
她甚至沒有抬眼,目光依舊鎖定在手中那份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文件上。
「寒暄的話就免了,我時間很緊。」
她終於放下筆,抬起那雙因長期用腦而布滿紅血絲卻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直直看向許默。
「直接說吧,是不是為了秦水煙的事來的?」
許默微微一愣。
他以為自己需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切入點。
可對方根本沒給他這個機會。
她就那麼單刀直入地,剖開了他最核心的來意。
許默垂在身側的手,猛然攥緊。
他沒有否認。
他緩緩抬起頭,迎上那道審視的的視線,沉沉地點了點頭。
「我想知道她這五年,所有的動向。」
聶雲昭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向後靠在寬大的椅背上,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為什麼不直接去問她?」
這個問題,在意料之中。
許默垂下眼,長而密的睫毛在他輪廓深刻的臉上投下一片淺淡的陰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湧的所有情緒。
「我五年前曾經跟她談過戀愛。」
他頓了頓。
「但是我被她甩了。」
「所以,」他抬起眼,目光里是一片平靜的死水,「我如果現在去找她問這些,她不會告訴我。」
聶雲昭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她點了點頭,語氣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漠然。
「所以你來找我?」
「是。」許默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因為我能感覺得到,您比我,更了解現在的她。」
聶雲昭的指尖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告訴你也無妨。」
終於,聶雲昭開了口。
「這五年,秦水煙一直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留學深造,主攻方向是計算機編程、網際網路架構和網絡空間安全。這次她提前畢業歸國,是接受國家秘密徵召,作為核心技術骨幹,協助我搭建中國第一代國家級網絡安全防禦系統,也就是內部代號為『天盾』的絕密計劃。」
這個回答,其實並未完全出乎許默的意料。
秦水煙的優秀,他從五年前就已知曉。
他只是無法將那個在和平村的夏天裡,穿著的確良碎花裙,笑得眉眼彎彎的明媚少女,和這些冰冷的甚至帶著國家戰略高度的詞彙聯繫在一起。
編程……網際網路……網絡安全……
這些陌生的詞彙,像一把把鑰匙,為他打開了一扇他從未窺見過的大門。門後,是秦水煙那片他從未踏足過的、神秘而危險的世界。
他想起了五年前。
那個時候的她,雖然聰慧過人,卻似乎對這些東西並沒有表現出任何興趣。
是什麼改變了她?
這五年,他考上了清大,從中醫古籍的浩瀚海洋,到西醫解剖的精密世界,他一刻也不曾停歇。
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地向前。
只是,早已不是同一個方向。
許默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起來。他精準地捕捉到了聶雲昭話語裡最關鍵的信息。
「她現在的處境很危險。」
一個能讓境外勢力不惜代價、潛入清大校園也要抹殺的核心技術骨幹,她的名字,恐怕早已出現在了無數個敵對情報機構的暗殺名單上。
聶雲昭的眼神,終於在這一刻,流露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沉痛與疲憊。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帶著身居高位者獨有的沉重與無奈。
「是。這次如果不是你……」她沒有把話說完,「我們可能就真的要失去一位國之棟樑了。」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又沉重了幾分。
許默的拳頭再次攥緊。
他想起了手術台上,那道橫亘在她脆弱脖頸上的、深可見骨的傷口。想起了她那已經趨於直線的生命體徵。想起了ICU里,她身上插滿的那些冰冷的管子。
他不能再讓那樣的事情發生。
一次都不能。
「所以,」他抬起頭,「我想加入貴研究所的醫療保障組織。」
這句話,讓聶雲昭準備端起茶杯的手,猛地頓在了半空中。
她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很高,肩膀寬闊,身上有種超乎年齡的沉穩與冷硬。可他畢竟太年輕了,前途無量。
清大醫學院的高材生,總軍區醫院特招的主治醫師……無論哪一個身份,都足以讓他擁有一個光明璀璨、受人敬仰的未來。
他為什麼要選擇踏入這片最危險的泥潭?
僅僅因為……五年前那段無疾而終的戀情?
許默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慮。
他平靜地迎著她的目光,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清晰地羅列出自己的籌碼。
「我是清大醫學院五年制本碩連讀臨床醫學專業,今年的第一名。西醫外科、尤其是顯微神經外科,是我的主攻方向。同時,我也輔修了中醫,對針灸與中草藥藥理有深入研究。」
「我想,我應該有資格,加入你們的研究所。」
他的聲音平靜。
那不是狂妄,而是一種建立在絕對實力之上的、強大的自信。
聶雲昭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那裡面沒有絲毫的猶豫與動搖,只有一片勢在必得的堅定。她忽然明白了。
這個男人,和他愛的那個女人,是同一類人。
他們都擁有著一顆無比強大的心臟,和一副為達目的、可以賭上一切的瘋狂靈魂。
聶雲昭緩緩放下了茶杯。
她的眸色,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深邃。
「我們研究所,當然歡迎你這樣頂尖的人才。但是,你真的了解其中的危險嗎?」
「一旦你加入,你的檔案將被列為最高機密。你不能再像一個普通醫生那樣生活。你的每一次出診,都可能伴隨著未知的風險。你將面對的,不僅僅是手術台上的疑難雜症,更有可能……是來自暗處的子彈和刀尖。」
「稍有不慎,你就會遇到和秦水煙一樣的情況。甚至,比她更糟。」
許默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等到聶雲昭說完,他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了解。」
就是因為了解,所以才更不能放任不管。
秦水煙,這個世界太危險了。
我會守在你身邊。
我絕不會,再讓任何危險,靠近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