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
秦水煙淡淡一笑,伸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角。
「我這人雖然壞,但從來不撒謊。」
「去問問他吧,看看他是怎麼回答你的。」
蘇念禾沒有再說話。
她轉過身,拖著那條沉重的斷腿,一步一步,朝著光亮處走去。
每一步,都在甲板上留下一道暗紅的血跡。
秦水煙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佝僂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拐角處。
直到確認蘇念禾真的走了,她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般,身子一軟,靠在了冰冷的欄杆上。
「呼……」
秦水煙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握槍的手心裡全是汗水。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槍。
白朗寧M1910,小巧精緻,卻又致命。
她將槍收進手包里。
遠處,宴會廳的方向傳來一陣喧鬧聲,似乎是有人在起鬨拼酒。
那是一個光鮮亮麗的世界。
秦水煙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那攤還沒幹涸的血跡,那是蘇念禾留下的。
「狗咬狗,一嘴毛。」
……
頂層,總統套房。
水晶吊燈散發著柔和而曖昧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高檔雪茄和紅酒的香氣。
陸知許坐在絲絨沙發上,手裡搖晃著半杯深紅色的液體。
他對面的沙發上,坐著那位大腹便便的史密斯船長,此時正滿臉通紅,顯然是喝高了。
「陸先生,這次的貨……嗝……只要到了利物浦,一切都好說。」
史密斯船長打了個酒嗝,伸出胖手比劃了一個數字,「這個數,我要這個數。」
「沒問題。」
陸知許勾起唇角,笑容得體而自信,「史密斯船長是個爽快人,我就喜歡跟爽快人做生意。」
他舉起酒杯,剛想抿一口。
砰——!
一聲巨響。
那扇厚重的雕花紅木大門,被人從外面狠狠地撞開了。
並不是推開。
而是像是被什麼重物撞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然後重重地彈在牆上,震得牆上的掛畫都歪了幾分。
屋裡的幾個人都被嚇了一跳。
陸知許皺起眉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悅的戾氣。
「誰這麼不懂規矩?」
他放下酒杯,冷冷地看向門口。
下一秒。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門口站著的,不是喝醉的賓客,也不是粗魯的侍應生。
而是一個怪物。
一個渾身是血、披頭散髮、斷了一隻手、臉上如同融化的蠟像般的怪物。
「蘇……蘇念禾?」
陸知許愣住了。
他幾乎不敢認。
雖然是他下令把蘇念禾關到底艙去的,雖然他也知道下面環境惡劣,但他沒想到,才短短几天,這個女人竟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她怎麼出來的?
守在門口的保鏢都死了嗎?
「陸……知……許……」
蘇念禾站在門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發出拉風箱一般的粗重喘息聲。
那隻完好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沙發上那個衣冠楚楚的男人。
看啊。
多麼諷刺。
她在底艙跟老鼠搶食吃,他在上面喝著幾千美金一瓶的紅酒。
她在為了一個謊言拼命,他在跟別人談笑風生。
「怎麼?」
陸知許很快恢復了鎮定。
他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這種場面還嚇不到他。
他嫌惡地皺了皺鼻子,似乎聞到了蘇念禾身上散發出來的惡臭味。
「誰把你放出來的?蘇敏呢?」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里滿是不耐煩,「趕緊滾回去。別在這裡丟人現眼,嚇到了我的客人。」
「客人?」
蘇念禾忽然笑了。
那一笑,牽動了臉上的傷疤,顯得更加猙獰恐怖。
「陸知許,你還有心思招待客人?」
她拖著那條斷腿,一步一步地走進房間,在地毯上踩出一個個血腳印。
史密斯船長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嚇得酒都醒了一半,縮在沙發角落裡瑟瑟發抖,「上帝啊,這……這是什麼鬼東西?喪屍嗎?」
陸知許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蘇念禾,我再說一遍,滾出去。」
他的手悄悄摸向了後腰,那裡藏著一把槍,「別逼我對你動手。看來之前的教訓還不夠深刻,是不是要把你另一隻手也廢了,你才學得會聽話?」
要是以前。
聽到這種威脅,蘇念禾早就嚇得跪地求饒了。
可現在。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無盡的悲涼和嘲弄。
「陸知許。」
她停下腳步,距離陸知許不到三米。
「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蘇念禾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林靳棠,到底在哪?」
聽到這個名字,陸知許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但他面上依然不動聲色。
「又來了。」
他嘆了口氣,用那種慣用的、充滿誘導性的語氣說道,「念禾,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最新的情報顯示他在倫敦。只要這次到了英國,我就帶你去見他。你怎麼就這麼沉不住氣呢?」
「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瘋瘋癲癲的,要是讓他看見了,他還會要你嗎?」
「乖,聽話,先下去把自己洗乾淨……」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尖銳刺耳,迴蕩在空曠的套房裡。
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直不起腰。
原來是真的。
秦水煙說得都是真的!
直到這一刻,直到她滿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直到她變成了這副鬼樣子,他還在騙她!
還在用那個拙劣的、可笑的謊言來敷衍她!
「倫敦?」
蘇念禾猛地止住笑聲,眼神瞬間變得怨毒無比。
「他在倫敦?」
「陸知許,你真當我是傻子嗎?!」
「他死了!!」
蘇念禾嘶吼著,聲音大得幾乎要震破耳膜,「他六年前就死了!被秦水煙毒死了!屍骨無存!!」
陸知許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那一瞬間的僵硬,那一瞬間眼底閃過的慌亂和錯愕,徹底坐實了所有的猜測。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你……」陸知許眯起眼睛,殺意頓現,「誰告訴你的?」
「誰告訴我的重要嗎?!」
蘇念禾向前猛衝了一步,那隻殘缺的左手顫抖著指著他的鼻子。
「重要的是,你知道他死了!你一直都知道!」
「這五年,你那是讓我找人嗎?你那是讓我去送死!!」
「我為了你,整容整了十幾次!我為了你,殺了多少無辜的人!我把自己變成了這副鬼樣子!就是為了你一句『他在倫敦』?!」
「陸知許,你沒有心!你是魔鬼!!」
陸知許看著眼前這個徹底失控的女人,心知那個謊言已經破了,再裝下去也沒意義了。
他索性撕下了那層偽善的面具。
「是,他是死了。」
陸知許冷笑一聲,眼神變得冰冷而殘忍,「那又怎麼樣?」
「蘇念禾,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
「就憑你這種貨色,要腦子沒腦子,要背景沒背景,如果我不給你這個『希望』,你會這麼賣力地給我幹活嗎?」
「你應該感謝我。」
陸知許理直氣壯地說道,「是我給了你活下去的動力。要不然,憑你這種腦子,現在還在鄉下做知青!」
「我利用你?那是看得起你!」
轟——!
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蘇念禾看著眼前這副醜惡的嘴臉,聽著這些無恥到了極點的言論,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感謝他?
把她利用得骨頭渣子都不剩,還要她感謝他?
「我去你媽的感謝!!」
蘇念禾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咆哮。
她不再廢話,不再質問。
她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不顧一切地朝著陸知許撲了過去!
沒有武器。
她那隻斷掉的右手還在滴血,但她根本不在乎。
她張開嘴,露出發黃的牙齒,那是她現在唯一的武器。
「我要殺了你——!!」
「瘋婆子!」
陸知許沒想到她真的敢動手,猝不及防之下被她撲了個滿懷。
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腐臭味瞬間充斥了他的鼻腔。
蘇念禾根本不講究什麼章法,她死死地抱住陸知許,張嘴就朝著他的脖子咬了下去!
「啊——!」
陸知許慘叫一聲。
這一口,咬得極狠,直接咬穿了皮膚,鮮血瞬間噴涌而出。
「滾開!!」
陸知許劇痛之下,凶性大發。
他抬起膝蓋,狠狠地頂在蘇念禾的小腹上,同時拔出後腰的槍,用槍托重重地砸向蘇念禾的腦袋。
砰!
砰!
一下,兩下。
蘇念禾被打得滿頭是血,但她就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死都不鬆口,反而咬得更緊了,恨不得從他脖子上撕下一塊肉來。
「該死的!!」
陸知許徹底慌了。
他感覺到自己頸動脈的血正在瘋狂流失,恐懼瞬間籠罩了他。
「砰——!」
槍響了。
蘇念禾渾身一震,感覺到胸膛被子彈穿過。
劇痛襲來,她在朦朧的光影里,回到了上輩子香港那個小巷子裡。
篤篤篤。
有腳步聲從不遠處走過來。
一個修長的身影出現在她面前,朝她伸出手。
「這位姑娘,你沒事吧?」
她對上了林靳棠的臉。
「林先生,你終於來找我了……」
她臉上露出虛幻的笑容,緩緩地倒在了冰涼的地面上。
她的瞳孔倒映著頭頂燦爛的水晶燈,她的靈魂牽起了林靳棠的手。
她的兩輩子,都沒有被任何人愛過。
只在林靳棠身邊,她感受到了些微暖意。
從此,飛蛾撲火。
再也無法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