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嘩的水流聲停了。
秦水煙擰緊了水龍頭。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這面擦得鋥亮的鏡子。
鏡子裡的女人臉色慘白,像是剛從墳墓里爬出來的艷鬼。嘴唇沒有血色,眼底還有淡淡的烏青。
但這並不影響那張臉的明艷。
相反,這種病態的蒼白透著一股子驚心動魄的破碎感,反而更讓人移不開眼。
秦水煙慢條斯理地擠好牙膏,將牙刷塞進嘴裡。
一下,兩下。
白色的泡沫在唇齒間溢開。
隨著薄荷味的清涼在口腔里蔓延,她那雙原本有些渙散的眼,一點一點地重新聚起了光。
那光是冷的,也是狠的。
像是被砂紙細細打磨過的刀刃,藏在溫柔的水波底下。
「呸。」
她吐掉嘴裡的泡沫,捧起冷水潑在臉上。
冰冷的水珠順著下巴滴落在洗手台上,砸出一朵朵細小的水花。
秦水煙扯過毛巾,把臉擦乾。
「秦小姐。」
一直像個木樁子一樣守在門口的蘇敏走了進來,手裡托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那是一條剪裁得體的酒紅色絲絨長裙,復古的方領設計,腰身收得極緊。
很顯然,這是陸知許特意準備的。
他在用這種方式宣示主權,把她打扮成他喜歡的樣子,像是在打扮一個昂貴的洋娃娃。
秦水煙垂眸看了一眼那條裙子,沒說話,伸手接了過來。
幾分鐘後。
盥洗室的門開了。
秦水煙走了出來。
酒紅色的裙擺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像是一團燃燒的火。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蘇敏看著眼前這個瞬間恢復了光彩的女人,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明明是個階下囚。
明明是個瘸子。
可她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傲慢與貴氣,卻讓人根本無法忽視。
蘇敏遞過去一根手杖。
紫檀木的杖身,頂端鑲嵌著一顆圓潤的紅寶石。
秦水煙接過手杖,掌心在那顆紅寶石上摩挲了一下。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眼角眉梢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
「謝了。」
她輕飄飄地吐出兩個字,然後把手杖往地上一杵。
「篤。」
清脆的撞擊聲。
「走吧。」
……
頂層,總統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前,晨光熹微。
餐廳的長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銀質的餐具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現磨咖啡的醇香和黃油麵包的甜味。
陸知許坐在主位上。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那天晚上的狼狽與瘋狂仿佛只是一場幻覺,此刻的他,優雅、從容,像個真正的紳士。
他在切一塊火腿。
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進行某種藝術創作。
聽到門口傳來的腳步聲,陸知許手裡的刀叉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
目光落在那個拄著手杖、一瘸一拐走進來的身影上。
酒紅色的長裙包裹著她玲瓏有致的身段,蒼白的膚色與艷麗的裙裝形成了強烈的視覺衝擊。她就像是一朵開在懸崖邊上的紅玫瑰,帶著刺,帶著毒,卻美得讓人窒息。
陸知許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眼底那種近乎病態的痴迷與占有欲,濃烈得幾乎要溢出來。
「來了。」
他放下刀叉,那張英俊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仿佛他們之間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不愉快,仿佛這只是一場普通的早餐約會。
「坐。」
他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位置,「餓壞了吧?」
秦水煙沒有說話。
她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她徑直走到餐桌前,拉開椅子坐下。手杖被她隨手靠在桌邊,發出「當」的一聲輕響。
桌上擺著一份剛煎好的牛排。
五分熟。
還帶著血絲。
秦水煙拿起刀叉。
並沒有什麼淑女的矜持,也沒有大家閨秀的扭捏。
刀刃切開牛肉,鮮紅的肉汁滲了出來。
她叉起一大塊肉,送進嘴裡。
咀嚼。
吞咽。
那種食物充盈胃部的感覺,讓她原本有些虛浮的身體終於找回了一絲實感。
她吃得很急,但並不粗魯。每一口都咬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這三天受的罪、吃的苦,統統都嚼碎了咽下去。
陸知許並沒有動。
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蒼白的嘴唇沾上油光,看著她為了生存而狼吞虎咽。
這種原始的、充滿生命力的畫面,竟然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愉悅。
「蘇敏。」
陸知許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笑意,「叫服務生過來。」
他指了指秦水煙面前那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的牛排。
「再煎幾塊過來。要最好的菲力。」
站在一旁的蘇敏愣了一下。
她看著坐在桌前埋頭苦吃的秦水煙,又看了看滿臉寵溺、仿佛在餵養什麼珍稀寵物的陸知許,眉頭狠狠地皺了起來。
瘋了。
都瘋了。
這根本就不是正常的綁架,也不是正常的囚禁。
這是一個瘋子在玩火。
秦水煙這種女人,根本就不是什麼金絲雀,她是一條美女蛇。你以為你馴服了她,其實她隨時都在等著咬斷你的喉嚨。
陸知許這麼精明的人,怎麼就被迷了心竅?
為什麼非要把這麼個危險的禍害帶回倫敦?
蘇敏張了張嘴,想要提醒一句。
但當她觸碰到陸知許那雙含笑卻冰冷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被堵在了喉嚨里。
那是警告。
「是。」
她應了一聲,轉身走出了房間。
隨著那扇厚重的大門緩緩合上,偌大的餐廳里,只剩下了刀叉碰撞瓷盤的聲音。
秦水煙終於吃完了最後一口肉。
她放下刀叉,拿起旁邊的餐巾擦了擦嘴。
那種飢餓帶來的燒灼感終於平復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暖洋洋的飽腹感。
直到這時,她才終於抬起眼皮,正眼看向了對面那個男人。
陸知許一直維持著那個姿勢,手肘撐在桌上,十指交叉抵著下巴,那雙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像是要把她的臉看出朵花來。
「看什麼?」
秦水煙把餐巾往桌上一扔,聲音有些冷,「我臉上有菜譜?」
「呵……」
陸知許低笑了一聲。
他並不在意她的冷嘲熱諷,反而像是很享受她這種帶刺的態度。
「我現在心情很好。」
陸知許端起手邊的高腳杯,輕輕晃了晃裡面的紅酒,「水煙,你知道嗎?這三天,我雖然沒去見你,但我一直在想你。」
「想我會不會餓死?」秦水煙挑眉。
「想你什麼時候才會學乖。」
陸知許抿了一口酒,目光變得幽深,「不過現在看來,你這副桀驁不馴的樣子,反而更讓我著迷。」
「有病。」
秦水煙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吐出兩個字。
她伸手拿過桌上的醒酒器,給自己倒了半杯紅酒。
猩紅的酒液在高腳杯里搖曳。
陸知許看著她的動作,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水煙,你知道我要帶你去哪兒嗎?」
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變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在描繪一個美好的夢境。
「我在倫敦郊外,有一座巨大的莊園。那是維多利亞時期的老建築,很美,很安靜。」
「那裡有一個很大的花園。」
陸知許的眼神里透著一絲狂熱,「我在那裡種滿了紅玫瑰。幾千株,各種品種。每年夏天盛開的時候,整個莊園都是紅色的,像火,像血。」
「我以前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他伸出手,隔著虛空,似乎想要觸碰秦水煙的臉頰。
「現在我知道了。」
「那個花園裡所有的玫瑰加起來,都沒有你這一朵嬌艷。」
「秦水煙。」
陸知許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將會是我那座莊園裡,最珍貴、最美麗、也是唯一的一朵玫瑰。」
「我會把你種在那裡,給你最好的養分,給你最精心的呵護。你會在那裡生根、發芽,永遠……永遠都只屬於我一個人。」
那聲音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秦水煙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就是陸知許。
一個把變態占有欲包裝成深情的瘋子。
他要的不是愛人,是一個標本,一個被他全方位掌控的、永遠無法逃離的私有物品。
「種玫瑰?」
秦水煙嗤笑一聲,那雙桃花眼裡滿是嘲弄。
她端起酒杯,仰頭喝了一大口。
單寧的澀味在舌尖炸開,帶著一股子狠勁兒。
「陸知許,你也不怕半夜被刺扎死。」
她不想再聽這個瘋子的意淫。
秦水煙轉過頭,看向側面的落地窗。
窗外。
天已經大亮了。
原本灰濛濛的海面逐漸變得清晰。
船速明顯慢了下來,巨大的船身隨著海浪輕輕起伏。
遠處的地平線上,那座灰色的城市已經近在咫尺。
倫敦塔橋的尖頂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泰晤士河渾濁的河水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無數的海鷗在低空盤旋,發出尖銳的嘶鳴。
到了。
那是陸知許的巢穴。
也是她的牢籠。
秦水煙的目光穿過那層層迷霧,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許默。
現在在哪兒?
秦水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杯壁。
如果。
如果在上岸的那一刻,她就要被陸知許帶走,被關進那個所謂的玫瑰莊園。
如果這就是她這輩子的終點。
她想再看他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秦水煙的眼底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又很快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將杯子裡的紅酒一飲而盡。
就像是在喝一杯送行的毒酒。
許默。
你可千萬別死。
如果要死,也該是我死。
這輩子要是真的逃不掉了,要是真的折在了陸知許手裡。
那下輩子……
秦水煙在心裡默默地發誓。
下輩子,我一定要比這輩子更早、更早地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