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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秦建國的選擇

2025-10-29 02:34:03 作者: 巒鏡

  看著私家偵探遞來的那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

  黑白的照片也無法掩蓋她那驚心動魄的美。

  那是一張……蘇念禾平生所見,最明艷,最招搖,也最具有攻擊性的臉。

  天生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翹,明明是笑著的,眼底卻像淬了冰,帶著一股子天生高人一等的傲慢和涼薄。

  這張臉,風情萬種,媚骨天成。

  像一朵開在懸崖峭壁上,最毒也最誘人的罌粟花。

  蘇念禾的心,一寸寸地涼了下去,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她終於明白了。

  她終於明白,那天她哭著說願意做秦水煙的替身時,林靳棠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近乎殘忍的輕蔑。

  原來……是這樣。

  原來,秦水煙是長這個樣子的。

  這樣的容貌,這樣的風情,這樣仿佛能將所有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氣場。

  怪不得。

  怪不得林靳棠有了她之後,連那個名媒正娶的病妻都不要了。

  怪不得他遣散了身邊所有的鶯鶯燕燕。

  因為那些庸脂俗粉,和照片上這個女人比起來,簡直就是泥地里的瓦礫,和天上最亮的星辰。

  

  雲泥之別。

  他怎麼可能看得上?

  而自己呢?

  蘇念禾低頭看了看自己樸素的衣著,想起了自己那張只能算清秀的臉。

  原來,得到了太陽,誰還會稀罕那些黯淡的星子。

  「蘇念禾,你連做她的替身,都不配。」

  林靳棠那句冰冷的話,又一次在耳邊炸響。

  是啊。

  不配。

  她怎麼配?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她幾乎要蜷縮起來。

  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眼前那張明艷的臉,漸漸模糊,旋轉……

  最後,化作一片無邊的黑暗。

  蘇念禾,在看到秦水煙照片的那一刻,氣血攻心。

  竟是活生生,氣死了。

  ……

  再次睜開眼。

  耳邊是母親江彩玉尖利刻薄的咒罵聲。

  「你個死丫頭,裝什麼死!」

  「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要是不去,就讓你二姐去!」

  蘇念禾茫然地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陳舊房間。

  她回來了。

  她竟然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她十八歲,被母親逼著,要替哥哥蘇念安去下鄉的這一天!

  上輩子,她就是因為不肯,被母親打了一頓,最後二姐代替她去下鄉,她代替二姐嫁給了那個酒鬼。

  從此,開始了她悲苦的前半生。

  可這一次……

  蘇念禾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林先生。

  她想起了林靳棠。

  想起了上輩子,她最遺憾,最後悔的一件事。

  就是沒能把最乾淨的自己,交給他。

  她被那個酒鬼丈夫玷污過,她是不潔的。

  所以,林先生才會覺得她配不上秦水煙吧?

  如果……

  如果這一次,她能為他守身如玉呢?

  如果她能以一個乾乾淨淨的身份,再出現在他面前呢?

  那他是不是……就會多看她一眼?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野草般瘋長。

  「媽。」

  蘇念禾抬起頭,看向還在喋喋不休的江彩玉,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去。」

  江彩玉愣住了,「你說什麼?」


  「我說,」蘇念禾一字一頓,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堅定,「我答應,替哥哥下鄉。」

  她要去。

  她要去那個最偏遠,最艱苦的地方。

  她要遠離滬城這一切。

  她要保護好自己,乾乾淨淨地,等著林靳棠。

  等到將來,她要以最完美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

  江彩玉見她終於想通,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拉著她就往外走。

  「這才對嘛!我們現在就去知青辦報名!」

  然而,蘇念禾沒想到。

  她和母親剛到知青辦,就看到了一個讓她畢生難忘的身影。

  秦水煙。

  那個讓她上輩子自慚形穢,活生生氣死的女人。

  她怎麼會在這裡?!

  上輩子……

  上輩子秦水煙根本就沒有下鄉!

  她仗著家裡是紅色資本家,一直養尊處優地待在滬城,直到秦家出事!

  為什麼?

  這輩子是哪裡不一樣了?

  她為什麼會下鄉?

  蘇念禾死死地盯著那個轉過身的,明艷到讓人不敢直視的側臉。

  她心底的恨意和嫉妒,像是被點燃的野火,瞬間燎原。

  她要跟過去。

  她一定要跟過去看看!

  看看這個搶走了林先生的心,讓她含恨而死的女人,到底有什麼了不起!

  看看她憑什麼,能讓林靳棠那樣的男人,不惜拋妻棄子,也要娶她進門!

  *

  一晃三天過去了。

  秦水煙從外面的黑市回來,兜里揣著厚厚一疊用手帕包好的糧票、蛋票和幾張稀罕的工業券。

  剛一進門,就聞到一股刺鼻的酒氣。

  她換了鞋,走到客廳。

  只見她爸秦建國,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喝悶酒,高大的背影顯得有幾分蕭索。

  紅木茶几上,東倒西歪地放著幾個空酒瓶,旁邊還扔著一個拆開的牛皮紙信封。

  秦水煙瞥了眼父親陰雲密布的臉色,心裡已然有數。

  她不動聲色地走過去,拿起了那個信封。

  她抽出裡面的幾張紙,垂眸看了看。

  果不其然。

  是李雪怡的調查報告。

  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李雪怡,對外宣稱的「滬城大學高材生」身份,系偽造。

  滬城大學檔案處,查無此人。

  她自稱的老家地址,當地派出所也給出了回函,同樣查無此人。

  當初跟著她上門,自稱是她父母的那對老夫妻,經查證,不過是她在勞務市場花錢雇來的兩個演員。

  至於她的真實姓名、年齡、籍貫、父母……

  所有的一切。

  調查報告的最後一欄,只寫著兩個字。

  ——空白。

  「爸爸。」

  秦水煙伸出手。

  纖細白皙的手指,從父親粗糙的大手裡,拿走了那個盛著烈酒的玻璃杯。

  「啪嗒。」

  酒杯被輕輕放在了紅木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秦建國猛地抬起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滿是醉意和茫然。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

  就看見他的女兒,他那個向來嬌縱得無法無天、連瓶蓋都懶得自己擰的女兒。

  正彎下腰,面無表情地,將茶几上那些東倒西歪的酒瓶,一個一個地收攏起來。

  然後,她抱著那堆酒瓶,轉身走進了廚房。

  很快,廚房裡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響,和水龍頭沖刷玻璃瓶的聲音。

  她把酒,全都倒了。

  當秦水煙再次回到客廳時,空氣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酒味,都淡了幾分。


  她重新在沙發邊坐下,看著父親那張寫滿了頹唐和迷茫的臉。

  她能理解父親的不知所措。

  朝夕相處的妻子是假的。

  推心置腹的摯友是假的。

  他現在,還能信誰?

  可現在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

  她重生回來,不是為了陪著父親一起沉淪的。

  她要救他,救弟弟們,救秦家。

  如今,她才是這個家如今唯一的,主心骨。

  她的手,輕輕搭在了父親寬厚粗糙的手背上。

  溫熱的,帶著安撫的力量。

  秦建國高大的身軀微微一震,他抬起頭,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眼前的秦水煙,穿著時興的的確良襯衫,那張明艷到極具攻擊性的臉上,沒有往日的驕縱任性,只有一片與她年齡不符的沉靜。

  「爸,」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你不要難過。」

  「你還有我。」

  「還有阿峰和阿野。」

  「我們一家人都在,我們都還在。」

  秦水煙看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頓,無比清晰。

  「只要我們還活著,就有希望。」

  「時間,能改變一切。」

  時間……

  秦建國混沌的腦子,被女兒鎮定的聲音敲得清醒了幾分。

  他抬起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臉,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是啊。

  他還有女兒,還有兩個兒子。

  可一想到那份調查報告,他的心臟就又一次被恐懼和憤怒攥緊。

  「一個假人……」

  秦建國喃喃自語。

  「水煙,她的學歷是假的,父母是假的,連老家都是編的……我竟然……我竟然娶了這麼一個……什麼都不是的東西回家!」

  他甚至懷疑,「李雪怡」這個名字,都是假的!

  巨大的荒謬感和被愚弄的恥辱,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水煙,」他的聲音都在發抖,「爸爸現在心裡很慌,很亂。」

  「你說……你的那個夢……如果那個夢是真的……」

  他不敢想下去。

  他死了無所謂。

  可他的水煙,他的阿峰和阿野,他們怎麼辦?

  「爸爸該怎麼辦?」

  秦建國一個年近半百的男人,眼眶紅得嚇人。

  「你告訴爸爸,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保住你們,才能挽救我們這一家人?」

  那隻纖細白皙的手,忽然用力。

  反過來,緊緊地握住了父親那隻顫抖的大手。

  「爸爸。」

  「你聽我的。」

  秦建國猛地一震,茫然地看著她。

  「我都想好了。」

  她的目光清明,冷靜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少女。

  「你出國,去國外躲一陣子。」

  「我,留在國內,下鄉。」

  「就按照我說的做,不會有事的。」

  秦水煙看著父親震驚到失語的臉,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對一個活在1973年的人來說,有多麼驚世駭俗。

  但她必須說。

  「我的那個夢裡,還有一件事,我沒告訴你。」

  「現在是1973年。」

  「再過五年。」

  「最多五年。」

  「國家,會進行改革開放。」

  秦水煙盯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到那個時候,大家都可以自己做生意,不會再有人說你是資本家,不會再有人因為做生意而被批鬥。」

  「我想,以爸爸你的能力,等到那個時候,一個更合適的時機,你能發揮出更大的作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們一家人,只要活著,熬過去,一切就都過去了。」

  「爸爸,你不要怕。」

  「你相信我。」

  「我現在做的所有決定,都是為了我們一家人好。」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談到了最實際的問題。

  「以後做生意,要本金。」

  「家裡的錢,你想辦法,能帶多少就帶多少去國外。」

  「將來,我們回國做生意,再帶回來。」

  「帶不走的,就留在國內,全都捐給國家。」

  「錢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只要我們有能力,就一定能再賺回來。」

  這一番話,是她用上輩子血淋淋的教訓換來的生存法則。

  她想了無數個日夜。

  此刻,終於一口氣,全部傾倒了出來。

  客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秦建國久久沒有回神。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女兒,仿佛第一天認識她。

  良久。

  他才緩緩地,抬起另一隻手。

  那隻手顫抖地,撫上女兒的小臉。

  「傻孩子……」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知道下鄉是做什麼的嗎?」

  「那是去農村,去種地,去吃苦的!」

  「你這雙手,是彈鋼琴的,是畫畫的,連瓶蓋都擰不開……」

  「爸爸怎麼捨得……怎麼捨得讓你去吃那種苦?」

  秦水煙沒有說話。

  她只是將臉頰,在他粗糙溫熱的掌心裡,輕輕地蹭了蹭。

  像一隻尋求安撫的貓。

  「爸爸。」

  她溫聲開口,「我不怕吃苦。」

  「真的。」

  她只是沒說出口。

  再苦,還能有上輩子眼睜睜看著父親、弟弟慘死,看著秦家家破人亡,自己被仇人囚禁凌辱更苦嗎?

  那種苦,她嘗過一次,就夠了。?

  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狐狸眼裡,泛起了濕潤的水光。

  「爸爸,我只怕一件事。」

  「我只怕你和弟弟們,會離開我。」

  「答應我。」

  「這輩子,我們一家人,都好好地活著,好不好?」

  「好不好?」

  女兒帶著哭腔的哀求,像一把重錘,徹底擊潰了秦建國最後的堅強。

  這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半生剛強的男人,眼眶一熱。

  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他知道了。

  他什麼都懂了。

  時代變了。

  在這滾滾而來的歷史浪潮里,他再也不是那個可以為女兒遮風擋雨的巨人。

  他甚至……

  再也護不住他嬌養了十八年的,寶貝女兒了。

  有人盯上了秦家,他最自豪的紡織廠,他的身份,成了家族的拖累。

  為了女兒,為了兒子,是他做出選擇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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