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禾頓了頓。
她臉上勉強擠出一個溫婉的笑容。
「真好啊。」
「有人願意幫你,什麼都不用你操心。」
「不像我,什麼事都得自己扛著。」
她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秦水煙聽。
「我媽生了三個孩子,我排老三,是最小的那個。」
「我上頭,還有一個大哥,一個二姐。」
「家裡需要出個人下鄉,原本……原本是該讓我大哥去的。」
「可我媽捨不得他,說他是家裡的頂樑柱,將來要傳宗接代的,不能來鄉下吃這種苦。」
「然後,就輪到我和我二姐了。」
「我媽說,我們倆,必須得出一個。」
秦水煙靠在身後的石頭上,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目光放空地看著前方被手電筒光柱切開的一小片黑暗。
蘇念禾似乎並不需要聽眾的回應,她沉浸在自己的敘述里,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委屈。
「最後……最後我二姐,為了家裡能拿到一筆彩禮給我哥娶媳婦,嫁給了一個比她大二十多歲的男人。」
「於是,我就來下鄉了。」
故事講完了。
山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秦水煙沒想到她會莫名其妙地說起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家事。
她瞥了蘇念禾一眼。
「哦。」
她乾巴巴地應了一聲。
「這樣啊。」
這冷淡的反應,讓蘇念禾準備好的一肚子話,瞬間堵在了喉嚨口。
她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得到這麼一個敷衍至極的回應。
她抬起眼,看向秦水煙,眼眶裡已經蓄滿了淚水,像是隨時都能滾落下來。
「你……你別可憐我。」
蘇念禾吸了吸鼻子,強顏歡笑。
「其實,我能來下鄉,也是很高興的。」
秦水煙在心裡冷笑一聲。
我也沒可憐你啊。
你家裡那點破事,管我什麼事。
是你自己莫名其妙湊上來說這一大堆。
她懶得再開口,乾脆閉上了眼睛,一副準備假寐的樣子。
可蘇念禾顯然沒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秦水煙聽見她用一種近乎夢幻般的語氣,輕聲開了口。
「不瞞你說,我心裡……有一個很喜歡很喜歡的男人。」
「他會在不久的將來,出現在我身邊。」
「所以在他來之前,我要守身如玉,乾乾淨淨地等著他。」
「我要把最好的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給他。」
秦水煙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實在是不想聽這些情情愛愛的東西。
她沉默著,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懶得回應。
秦水煙的沉默,似乎在蘇念禾的預料之中。
她忽然話鋒一轉,那雙兔子似的紅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秦水煙。
「秦知青,你有喜歡的人嗎?」
秦水煙終於睜開了眼。
她的眼神很冷,不帶任何情緒地看著蘇念禾。
蘇念禾被她看得心裡一突,但很快又鎮定了下來。
她似乎完全不介意秦水煙的冷淡,自顧自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也是,像秦知青你這樣的人,生得這麼漂亮,家世又好,愛慕你的男人肯定如同過江之鯽。」
「你肯定……很不屑我剛才說的那種話吧。」
「覺得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搞得那麼卑微,很可笑,對不對?」
她頓了頓,眼神忽然變得狂熱。
「但是我真的很喜歡那個人。」
「非常,非常喜歡。」
「為了得到他,我願意付出我的一切。」
夜風更涼了。
吹在人臉上,帶著山林里獨有的濕冷水汽。
秦水煙看著眼前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終於開了口。
「你很閒嗎?」
蘇念禾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什麼?」
秦水煙坐直了身體,目光平靜地回視著她。
「我說,你是不是太閒了。」
「你這麼年輕,今年也才十八九歲吧?」
「世界上有那麼多事情等著你去做,去學,去看。」
「為了一個還沒到手的男人,就要付出一切。」
秦水煙微微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純粹的好奇,仿佛在探討一個什麼學術問題。
「你不覺得……有點浪費你的大好青春了嗎?」
這番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蘇念禾的心上。
她臉上的笑容,一寸寸地皸裂,有些維持不住那副溫婉可人的假面。
她用力地握緊了藏在身側的手,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的軟肉里,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死死地盯著秦水煙。
昏暗的月光,勾勒出秦水煙那張無可挑剔的臉。
哪怕是在這荒山野嶺,哪怕只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工裝,也絲毫無法掩蓋那份驚心動魄的美。
就是這張臉!
上輩子,就是這張臉,那麼輕易地,就搶走了林靳棠所有的目光!
蘇念禾幾乎可以想像,這一世,當林靳棠再次見到秦水煙時,歷史將如何重演。
那個男人,還是會被她吸引,會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憑什麼?
憑什麼她秦水煙生來就擁有一切?
憑什麼她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別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滔天的恨意,像是沸騰的岩漿,在蘇念禾的心裡翻湧,幾乎要從她的眼睛裡噴薄而出。
只要秦水煙還活著……
只要這張臉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她就永遠,永遠都沒有任何得到那個男人的希望!
像秦水煙這樣,生來就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萬千寵愛於一身,輕而易舉就能得到所有男人傾慕的目光,又怎麼會懂?
她又怎麼會懂,像自己這樣平凡普通的女人,需要費盡多少心機,熬過多少輾轉難眠的夜晚,才能卑微地靠近那個男人一點點?
而她拼盡全力想要得到的東西,秦水煙只需要勾一勾手指,那個男人的心,就會毫不猶豫地移情別戀……
她怎麼甘心!
她怎麼能甘心!
心口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從喉嚨里滿溢出來。
蘇念禾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後槽牙,口腔里嘗到了一絲血腥味,那尖銳的刺痛才讓她翻湧的情緒,勉強平復了些許。
她緩緩地,一寸寸地垂下眼帘,將那幾乎無法掩飾的殺意,盡數藏回了眼底。
再抬起頭時,她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溫婉柔弱的模樣。
秦水煙對她內心掀起的驚濤駭浪一無所知,也毫無興趣。
她只是覺得,這個蘇念禾,有點莫名其妙。
秦水煙懶得再理她,索性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冰涼的石頭上,閉目養神。
周遭再次陷入了沉默。
山風嗚咽著穿過林間,帶來遠處不知名野獸的低嚎,讓這夜色顯得愈發深沉可怖。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聲粗嘎的吆喝,打破了寂靜。
「休息夠了!都起來!繼續往前找!」
是帶隊的民兵。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用手電筒的光束在幾個女知青臉上一一掃過。
秦水煙和蘇念禾也站了起來。
隊伍繼續前行。
又走了約莫十幾分鐘,手電筒的光柱盡頭,出現了一個分岔路口。
民兵停下了腳步。
眾人也跟著停了下來。
眼前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一條路相對寬敞平坦,看得出是村里人常年砍柴走出來的,路面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枯葉,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
而另一條,則幾乎不能稱之為路。
黑黢黢的,裡面全是半人高的灌木和荊棘,盤根錯節,一眼望不到頭。
民兵用手電筒分別照了照兩條路,眉頭緊鎖。
「得分開找了。」
他沉聲說。
「這樣,我們分兩隊。我帶幾個人走這條小路,往深里看看,說不定蔣莉莉是慌不擇路,鑽進去了。」
「剩下的人,走這條大路,比較好走,也安全點。」
他話音剛落,那三個一直抱團的老女知青立刻騷動起來。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立馬搶著開口:「同志,我們三個跟你走!我們一起!」
「對對對!我們跟你走小路!」
「我們不分開!」
另外兩人也急忙附和,生怕被丟下。
她們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這荒山野嶺的,當然是跟著拿槍的民兵最安全,誰願意跟兩個嬌滴滴的小姑娘走。
民兵被她們嘰嘰喳喳吵得頭疼,不耐煩地皺起了眉。
「吵什麼吵!」
他呵斥道。
「我們一共六個人,得分開!三個人一隊!」
「你們三個,必須留一個下來,跟她們倆走!」
那三個女知青一聽,頓時急了,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來一樣。
「不行啊同志!我們三個膽子小,從來不分開的!」
「是啊是啊,讓我們一起吧!」
「就讓她們倆走那條好走的路嘛,她們年輕,跑得也快!」
民兵的臉色越來越黑,顯然耐心已經耗盡。
他懶得再跟這幾個自私自利的老知青廢話,乾脆把頭轉向了從始至終都沒開過口的秦水煙和蘇念禾。
「你們倆,怎麼說?」
秦水煙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一眼那條漆黑的小路,又看了看那三個滿臉企求的老知青。
她拿起自己的手電筒,對著前方幽深的黑暗晃了晃,光柱里,無數飛蟲亂舞。
然後,她平靜地吐出四個字。
「我無所謂。」
那三個老知青聞言,頓時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民兵的眉頭也舒展了些。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蘇念禾也開了口。
「我……我和水煙一塊兒走吧。」
「這條大路,我跟莉莉以前來砍柴的時候走過幾次,還算熟悉,應該沒什麼危險。」
民兵點了點頭,像是做了最終決定。
「行!那就這麼定了!」
「你們倆走這條大路,我們四個走小路,往裡面再找找。」
「不管找沒找到人,一個小時以後,我們還在這裡匯合!」
「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眾人齊聲應道。
「走!」
民兵一揮手,拿起掛在腰間的砍刀,率先撥開荊棘,走進了那條漆黑的小路。
另外三個老女知青見狀,如蒙大赦,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很快,她們的身影和手電筒的光亮,就消失在了濃密的黑暗裡。
岔路口,只剩下了秦水煙和蘇念禾兩個人。
之前還有些許人聲的環境,瞬間安靜了下來。
山嶺很大,走得深了,連遠處其他搜救隊的呼喊聲都漸漸聽不見了。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只剩下「沙沙」的風聲,還有不知名蟲豸的鳴叫,在空曠的山野里迴蕩,顯得瘮人。
秦水煙擰開軍用水壺,喝了一口水,然後蓋好蓋子。
她拿手電筒照了照前方那條還算清晰的土路,對身旁的蘇念禾說。
「走吧。」
蘇念禾點點頭,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寂靜的山路上。
秦水煙走在前面,步履平穩,手電筒的光束堅定地切開前方的黑暗。
她沒有說話,只是豎著耳朵,仔細地聽著周圍的動靜。
蘇念禾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神色有些恍惚,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除了風聲和蟲鳴,什麼聲音都沒有。
別說蔣莉莉的呼救聲了,連根人毛都沒看見。
秦水煙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手電筒的光束從蘇念禾的腳下往上,最後停在了她那張清秀的臉上。
蘇念禾被光晃得眯了眯眼,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找不到。」
秦水煙的聲音很冷靜。
「這山太大了,再往裡面走,我們自己也得迷路。」
「先回去,到岔路口等他們跟我們匯合。」
她不是聖母,更不想為了一個處處跟自己作對的蔣莉莉,就把自己置於未知的危險之中。
萬一遇到野豬或者蛇,那才真是得不償失。
蘇念禾聞言,似乎才從自己的思緒里反應過來,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地「嗯」了一聲。
秦水煙見她同意,便準備轉身往回走。
就在她轉過身的一剎那——
她的手腕,突然被一隻冰涼的手給緊緊抓住了。
秦水煙的動作一頓,眉頭瞬間蹙起。
她回過頭,正對上蘇念禾那雙亮得有些詭異的眼睛。
「水煙,你聽……」
蘇念禾抓著她的手,力氣大得驚人,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我好像……我好像聽到莉莉的聲音了!」
秦水煙心裡升起一股煩躁,下意識地就想甩開她的手。
「你是不是聽錯了?哪有……」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蘇念禾急切地打斷了。
「你仔細聽!真的!你仔細聽!」
秦水煙將信將疑地停下了所有動作。
她凝神屏息,側耳傾聽。
山風依舊在吹,樹葉依舊在響。
什麼都沒有。
她剛想開口斥責蘇念禾在疑神疑鬼,可就在那一瞬間,一陣微弱的聲音,順著風,飄進了她的耳朵里。
那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
「救……救命……」
「……有人嗎……」
秦水煙的瞳孔,猛地一縮。
還真的有!
是蔣莉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