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默站在原地,沒有動。
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敵意,像無數根看不見的冰針,從四面八方扎向他。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穿著軍裝的年輕男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來者不善的氣息。
尤其是那雙眼睛。
銳利,審視,還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厭惡。
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刮在他的骨頭上。
許默心裡升起一絲莫名其妙的煩躁。
他們認識嗎?
他在腦海里飛快地過了一遍,從記事起到現在,所有接觸過的人。
沒有這張臉。
這張臉,年輕,英俊。
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卻是獨一份的。
既然不認識,那這沒來由的恨意,又是從何而來?
許默想不通,也懶得去想。
他依舊一句話沒說,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用同樣平靜的目光,迎著對方的審視。
秦峰的火氣,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拱得更高了。
【裝。】
【還挺能裝。】
【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樣。】
他看夠了。
「呵。」
秦峰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你,跟我出來。」
許默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頓了頓,雙腳像是生了根,依舊沒有挪動半分。
他抬起眼,看向秦峰,終於開了口。
聲音有些沙啞,是許久未曾說話的乾澀。
「去哪?」
兩個字,不卑不亢。
喲呵。
一個階下囚,一個投機倒把的混子……
還敢反問他?
誰給他的膽子?
是秦水煙嗎?!
一想到他那個被豬油蒙了心的姐姐,竟然為了這麼一個不識好歹的男人,低聲下氣地求自己……
秦峰心裡的那股無名火,就「蹭」地一下燒到了頭頂。
他看上的男人,就這德行?
真是瞎了眼!
秦峰心頭的怒火,讓他說出來的話,也愈發冷得像冰碴子。
「我沒有必要回答你的問題。」
「跟上。」
說完,他便不再看許默一眼,徑直轉身,邁開長腿,朝著倉庫外走去。
許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黑沉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
他緩緩地,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拳頭。
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最終,他還是鬆開了拳頭,抬腳跟了上去。
形勢比人強。
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哎……這小子,怕是要倒大霉了……」
「看那軍官的臉色,跟要吃人似的。」
「肯定是拉出去單獨審了。」
「嘖嘖,不死也得脫層皮。」
背後,傳來那些混子們壓抑的、幸災樂禍的議論聲。
……
長長的走廊里,只有兩串沉穩的腳步聲。
一前,一後。
「嗒……嗒……嗒……」
皮靴敲擊水泥地的聲音,在空曠的廊道里迴響,顯得格外清晰。
許默跟在秦峰身後,隔著三步遠的距離。
他面無表情地打量著四周。
這裡,顯然已經不是關押犯人的地方了。
牆壁刷得雪白,頭頂是明晃晃的電燈,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來蘇水味道。
乾淨,整潔,也更壓抑。
秦峰始終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他帶著許默,七拐八拐,最終在一扇掛著「休息室」牌子的門前停了下來。
【咔噠。】
秦峰利落地掏出鑰匙,打開了門。
他側過身,用下巴指了指裡面,示意許默進去。
許默站在門口,朝里看了一眼。
房間不大,但比那個幾十人擠在一起的倉庫,簡直是天壤之別。
裡面有一張鋪著軍綠色被褥的單人床。
一張木製書桌。
一把椅子。
桌上,甚至還放著一個搪瓷缸子和一個暖水瓶。
許默眼底的疑惑,更深了。
他確實沒有想到,這個人,會把他帶到這種地方來。
這不是審訊室。
更不是牢房。
他邁開長腿,走了進去。
然後,轉過身,看向依舊站在門口的秦峰。
那雙深邃的黑眸里,寫滿了無聲的探尋。
秦峰倚在門框上,雙臂環胸,冷眼看著他。
那眼神,依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
「呵。」
他又是一聲冷哼。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讓你來這裡,不是我的主意。」
秦峰的語氣里,充滿了不情不願。
「有人……拜託我『照顧』你一下。」
他說「照顧」兩個字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其中的嘲諷意味,不言而喻。
「不過,你也別高興得太早。」
秦峰的眼神,陡然變得凌厲起來。
「這次行動,是上頭下了死命令的。誰也別想跑。」
「所以,在我接到新的命令之前,你就老老實實地在這裡待著。」
「聽懂了嗎?」
有人……拜託他?
許默的心,微微一沉。
誰?
誰的面子這麼大,能直接通到部隊的軍官這裡?
腦海里第一個閃過的人,是燕三爺。
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他自己否決了。
不可能。
燕三爺那種人,心狠手辣,視手下如草芥。
他許默,不過是替他收「簽子錢」的一個小嘍囉,既不是他的心腹,也不是什麼得力幹將,在燕三爺眼裡,跟路邊的阿貓阿狗沒什麼區別。
燕三爺絕不可能為了他,去動用這種關係。
那……還會是誰?
一個明艷張揚的身影,毫無預兆地,闖入了他的腦海。
是她。
秦水煙。
除了她,許默再也想不到第二個人。
那個驕縱、任性、無法無天的大小姐。
那個……總是不由分說闖進他生活里的麻煩精。
許默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一直緊繃的下頜線,似乎又收緊了幾分。
他的眼神,也變得更加複雜。
秦峰一直死死地盯著他,自然沒有錯過他臉上那一閃而逝的異樣。
在那一瞬間,秦峰覺得,自己心裡的那點猜測,被徹底證實了!
看他那表情!
那是什麼表情?
得意?
還是覺得,自己攀上了高枝,就萬事大吉了?
【果然是個不知廉恥的小白臉!】
【靠著一張臉,把我姐騙得團團轉,現在還裝出一副清高的樣子!】
【噁心!】
秦峰心裡的火氣,再也壓不住了。
他猛地站直了身體,上前一步,逼近許默。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到不足半米。
一股強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我警告你。」
秦峰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姐年紀小,剛從滬城那種地方下來,不懂事,容易被你們這種鄉下的流氓混混給矇騙。」
「但是,有我在,你就休想再打她的主意!」
「以後,離她遠一點!」
許默的黑眸,倏地一眯。
他聽明白了。
原來,眼前這個軍官,是秦水煙的家人。
看年紀和長相,應該是弟弟。
難怪……
難怪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要活剮了自己一樣。
許默心裡,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秦峰見他不說話,只當他是被自己說中了心事,心虛了。
他眼裡的鄙夷,更濃了。
「怎麼?不說話了?」
「被我說中了,無話可說了?」
「你也是個大男人,長得人高馬大的,就不能幹點正經事?」
「非要做這種……吃軟飯的勾當?」
「長了這麼一張臉,不好好用在正道上,偏要去當小白臉,傍大款……」
「這種事,你也能做得出來?」
「你還要不要臉?!」
【轟——】
許默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了。
一股滔天的怒意,從他的胸腔里,直衝上天靈蓋。
他的拳頭,在瞬間攥得死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可以忍受別人說他成分不好。
可以忍受別人罵他流氓混混。
甚至可以忍受,被人用槍指著頭。
但是!
他絕不能忍受,被人如此踐踏他的尊嚴!
「你他媽的,胡說八道些什麼?!」
許默終於動了怒。
秦峰看他終於有了火氣,不怒反笑,氣得笑出了聲。
「哈!你還敢生氣?」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難道我說錯了嗎?」
秦峰上前一步,幾乎要跟許默臉貼臉。
他死死地瞪著許默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質問道:
「如果不是你處心積慮地勾引我姐!」
「我姐那種眼高於頂的人,怎麼會看得上你這種不入流的流氓?!」
勾引秦水煙?
他?
許默聽著這顛倒黑白的話,心裡的怒火,反而一點一點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荒謬到極致的冷意。
明明是她!
明明是秦水煙,像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次又一次地來招惹他!
現在,到了她弟弟的嘴裡,竟然變成了他處心積慮地去勾引她?
真是……
可笑至極。
許默看著面前這張因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英俊臉龐,忽然就什麼都不想解釋了。
跟這種先入為主、自以為是的人,有什麼好解釋的?
他只會相信他自己願意相信的。
許默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諷。
他緩緩地開口說道:
「那行。」
秦峰一愣。
只聽見許默繼續用那種毫無波瀾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你去告訴你姐,秦水煙。」
「讓她以後,都不要再來糾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