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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他只有身體

2025-10-29 02:38:23 作者: 巒鏡

  那隻沾滿肥皂沫的手,在冰涼的井水裡泡得有些發白,指節處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

  許默看著自己的手,像是看著什麼陌生的東西。

  這雙手,打過架,揮過拳,扛過麻袋,也曾是他在和平村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現在,這雙手卻顯得那麼無力。

  他所有引以為傲的力量和兇狠,在秦水煙那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面前,簡直就像個笑話。

  一股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像是沉重的枷鎖,從四面八方將他牢牢困住。

  他甚至連一句感謝,都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

  因為那句感謝,太輕,太薄。

  輕薄得,像是在羞辱他自己。

  胸腔里那股翻湧的情緒,最終還是被他死死地壓了下去,沉澱成了一片死寂的冰海。

  他站起身,將搓洗乾淨的褂子擰乾,搭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

  許巧看著他沉默的側臉,夕陽的餘暉勾勒出他堅毅的下頜線,卻也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落寞。

  她心裡有些發酸,卻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許默轉過身,對上她擔憂的目光。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發現臉上的肌肉僵硬得厲害。

  最後,他只是用一種近乎沙啞的聲音,輕聲說。

  「姐,我有點累了。」

  

  「想回屋躺會兒。」

  許巧聞言,連忙站了起來,用圍裙擦了擦手。

  「去吧,去吧。」

  她看著自己弟弟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還有眼瞼下淡淡的青色,心裡一陣心疼。

  「回來這一路肯定累壞了。」

  「你好好睡一覺,晚飯做好了我再喊你。」

  「嗯。」

  許默低低地應了一聲。

  他沒有再看許巧,只是轉身,掀開門帘,走進了自己那間低矮狹窄的小房間。

  屋子裡很暗,只有一線天光從屋頂的破洞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個小小的、明亮的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和舊木頭混合的味道。

  他走到那張用幾塊木板拼湊起來的床上,沒有脫鞋,就這麼直挺挺地躺了上去。

  後背硌得生疼。

  他睜著眼,一動不動地,看著頭頂那片熟悉的、破了洞的茅草屋頂。

  透過那個洞,能看見一小塊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正在由橘紅轉向靛藍的天空。

  秦水煙。

  這個名字,像一根無形的針,一遍又一遍,扎在他的心上。

  不疼,卻又麻又癢,讓他無法忽視。

  這一次,她救了他的命。

  他許默,欠了她一條命。

  他不想欠。

  他這輩子最不想欠的,就是人情。

  尤其是,這個女人的人情。

  可他,卻不得不承下。

  承下了,就要還。

  可是……

  他能還她什麼?

  錢嗎?

  他渾身上下,連十塊錢都湊不出來。

  那不還錢,還能還什麼?

  他有什麼?

  他什麼都沒有。

  家徒四壁,爛命一條。

  除了……

  這副還算結實的身體。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進了他的心裡。

  羞辱,難堪,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燥熱,瞬間席捲了他全身。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顫抖的陰影。

  他感謝秦水煙。

  發自內心地感謝。

  可這聲感謝,他不敢說,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自己還不起。

  這份人情,太重了。

  重到足以壓垮他所有的驕傲和自尊。

  許默十九年來,第一次,感覺到一種深入骨髓的身心憔悴。

  *

  夜,漸漸深了。

  晚飯很簡單,白米粥,配著許巧白天醃好的鹹菜,還有一小碟鹹肉。

  奶奶林春花的精神頭好了很多,拉著許默的手,問東問西,不住地念叨著讓他多吃點,說他在外面修水渠肯定受苦了。

  許默沉默地聽著,一口一口地喝著粥,偶爾「嗯」一聲,算是回答。

  一頓飯,吃得安靜又壓抑。

  飯後,許默幫著許巧收拾了碗筷。

  他走出院子,站在那棵老槐樹下,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大前門」,用火柴點燃。

  猩紅的火光,在他深邃的臉上明明滅滅。

  他叼著煙,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湧入肺里,帶來一絲短暫的麻痹。

  然後,他轉過身,朝著山下顧明遠家的方向走去。

  顧明遠家也剛吃完飯。

  小小的院子裡,點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

  顧明遠正蹲在地上,陪著他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妹桃子,興致勃勃地抓蛐蛐。

  「哥,你看!這隻個頭好大!叫得肯定響!」

  桃子獻寶似的,將一隻肥碩的蛐蛐捧到顧明遠面前。

  顧明遠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那是,也不看是誰抓的。」

  就在這時,院門口的陰影里,傳來一聲低沉的咳嗽。

  顧明遠抬起頭,當他看清那個叼著煙,靜靜地站在門口的高大身影時,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開來。

  他「噌」地一下從地上跳起來,也顧不上蛐蛐了,三步並作兩步就朝著門口跑了過去。

  「默哥!」

  他的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驚喜和激動。

  「你真的回來了!」

  許默看著他跑過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叼著煙,對他抬了抬下巴。

  「出去聊聊。」

  聲音被煙霧繚繞著,顯得有些含混不清。

  「好嘞!」

  顧明遠回頭,衝著屋裡喊了一聲,「桃子,你先進屋去,別讓蚊子咬了!」

  說完,就興奮地跟著許默,走出了院子。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村里安靜的土路上。

  月光如水,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顧明遠跟在許默身邊,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水煙姐昨天就說你今天肯定能出來,我們幾個起初還不信呢!」

  「沒想到,是真的!」

  他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問。

  「默哥,你在裡面……沒吃什麼苦吧?」

  「我聽說,部隊裡頭可嚴了,犯了事兒進去,都得脫層皮。」

  許默吐出一個淡淡的煙圈,煙霧在他面前散開。

  「沒有。」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過得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顧明遠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像是心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他們走到村口的一棵大樹下,許默在一塊凸起的石塊上坐了下來,長腿隨意地伸著。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沉默地抽著煙。

  顧明遠站在他面前,看著他被月光映照得有些蒼白的側臉,心裡的激動慢慢平復下來,也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默哥好像……不太高興。

  就在他抓耳撓腮,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許默開口了。

  他掐滅了手裡的菸頭,將它扔在腳下,碾了碾。

  然後,他抬起頭,漆黑的眸子在夜色里,沉得像一汪深潭。

  「明遠。」


  「對不起。」

  這五個字,又輕又沉,像是石頭一樣,砸在了顧明遠的心上。

  他整個人都懵了,手足無措地擺著手。

  「默哥?怎麼了?你……你在說什麼啊?」

  「什麼對不起?」

  許默沒有回答他,而是從口袋裡又摸出一根煙,點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

  「是我,把你們,把猴子他們,都帶上了一條不歸路。」

  經過這一遭,他想得很清楚。

  如果不是秦水煙,他這次,絕對不可能活著出來。

  最好的結果,也是在裡面的牢房裡,把牢底坐穿。

  而猴子他們,跟著他,在燕三爺那邊拜了碼頭,入了這渾水。

  這就像是簽了賣身契,只要燕三爺一句話,他們就得去賣命。

  今天是他,明天,就可能是顧明遠,是猴子,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不想做,也得做。

  直到,死在這條路上。

  顧明遠聽著這話,撓了撓頭,也在許默旁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默哥,你這說的是什麼話!」

  「我和猴子他們,不知道多感謝你呢!」

  「這些年,要不是你帶著我們,我們幾個早就不知道餓死在哪條溝里了!我妹妹桃子的病,當初要不是你……」

  「你沒有對不起我們,從來都沒有!」

  許默沉默了。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將剩下的半截,都吸進了肺里。

  過了很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燕三爺那邊,以後你們都別去了。」

  「我去找三爺說說情。」

  「當年,是我帶著你們去拜的碼頭,這件事,就該由我一個人來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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