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遠提著那個竹籃,腳步有些沉重。
這條通往知青點的路,今天走起來,好像格外長。
遠遠的,已經能看見知青宿舍那幾排簡陋的紅磚房,屋頂的煙囪里,正冒出裊裊的炊煙。
已經有人陸陸續續地起了床,幾個女知青正端著臉盆,睡眼惺忪地在井邊排隊打水。
秦水煙不在其中。
她已經收拾停當,正站在屋檐下,拿著一把小巧的木梳,慢條斯理地梳理著自己那頭烏黑的長髮。
她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口一絲不苟地挽到了手肘,露出兩截白得晃眼的小臂。
顧明遠看見她,腳步下意識地頓了頓,心裡那點沒來由的緊張,又冒了出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水煙姐。」
秦水煙聞聲,停下了梳頭的動作,回過頭來。
她的目光落在顧明遠和他懷裡的竹籃上,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早。」
顧明遠把籃子遞了過去,眼神有些飄忽,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這個……是默哥叫我拿來給你的。」
秦水煙伸出纖長的手指,自然地接過了籃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籃子裡的西紅柿紅得像一團火,黃瓜則綠得發亮,頂花帶刺,新鮮得很。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一顆圓滾滾的西紅柿,狀似不經意地抬起眼帘,問道。
「他回來了?」
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顧明遠點了點頭,聲音有點悶。
「嗯,昨天下午回來的。」
「他讓我把這個給你送過來,現在……已經去上工了。」
「好。」
秦水煙應了一聲。
「我知道了。」
她的視線重新落回籃子上,像是很滿意這些蔬菜。
「你回去,代我謝謝他。」
「哦……好。」
顧明遠侷促地應著,腳下卻沒動。
他看著秦水煙那張過分好看的臉,忽然覺得,自己要是不說點什麼,就太不是東西了。
默哥是他的老大,沒錯。
可水煙姐,也是他們的恩人。
顧明遠撓了撓後腦勺,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那個……水煙姐。」
「嗯?」秦水煙側過頭看他。
顧明遠深吸了一口氣,竹筒倒豆子似的,飛快地說道。
「我……我把你從燕三爺手裡,把我們兄弟幾個贖回來的事,跟默哥說了。」
說完,他又急急地補充了一句。
「不過你放心!我沒說你給錢的事!」
他豎起三根手指,就差對天發誓了。
秦水.煙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她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
「我知道了。」
那平靜的反應,讓顧明遠準備好的一肚子話,一下子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秦水煙,心裡更是百感交集。
他以前覺得,像秦水煙這種從滬城來的嬌小姐,漂亮,有錢,看上他們默哥,八成就是圖個新鮮。
鄉下地方苦,日子又沒盼頭,找個長得好看的男人談個戀愛,打發打發時間,等哪天有機會回城了,拍拍屁股就走人,絕不會有半分留戀。
這種事,他們聽得多了。
但是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看得很清楚。
秦水煙不是那種玩弄感情的人。
她對默哥的好,是實打實的。
這麼好的一個姑娘,他不希望她被辜負。
秦水煙看出了他臉上的欲言又止,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怎麼了?」
「還有話想跟我說?」
顧明遠被她這麼一看,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他收回視線,眼神閃躲,支支吾吾地開了口。
「水煙姐……」
「那個……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秦水煙耐心地等著。
顧明遠一咬牙,心一橫,還是說了出來。
「水煙姐……強扭的瓜不甜。」
話說出口,他自己的臉先燒了起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感覺自己就像個多嘴多舌的長舌婦。
「我們老大那個人……他就是個悶葫蘆,脾氣又臭又硬。」
「如果他真的……」
「額……」
顧明遠卡住了,不知道該怎麼措辭才不會傷到她。
他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真的對你沒那個意思……你……你也要多愛惜自己。」
「別……別在他一棵樹上吊死。」
空氣,安靜了一瞬。
秦水煙臉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滯。
她似乎是愣了一下。
隨即,她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事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脆,像清晨的露珠滴落在葉片上,乾淨又悅耳。
她眼波流轉,看著眼前這個窘迫到臉紅脖子粗的半大少年,眼底的笑意更濃了。
「好。」
她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愉悅。
「我知道了。」
「謝謝你,明遠。」
顧明遠被她那一聲「明遠」叫得心頭一跳,臉更紅了。
他覺得自己今天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那……那我先走了!水煙姐!」
他像是被火燒了屁股一樣,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跑了。
秦水煙提著籃子,靠在門邊,看著那個倉皇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唇角的弧度久久沒有落下。
這個顧明遠……
倒還有點意思。
她轉身,回了自己的小房間。
房間不大,收拾得卻很乾淨。
她把籃子放在那張用木板搭成的簡陋桌子上,從裡面取出了兩個紅得發亮的西紅柿。
井水洗過的西紅柿,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
她拿到水盆邊,又仔細地沖洗了一遍,然後拿起一個,咬了一大口。
酸甜的汁水,瞬間在口腔里迸發開來。
嗯,味道不錯。
她滿意地眯了眯眼,把另一個西紅柿放進了自己工裝褲的口袋裡。
這個,等會兒留給顧清辭那個小饞貓。
做完這一切,她才不緊不慢地走到牆邊,拿起掛在釘子上的一面小圓鏡。
鏡子有些年頭了,邊緣都起了毛邊,鏡面也有些模糊。
但依然能清晰地倒映出一張明艷逼人的臉。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長得很好看。
蘇靜珠還在世的時候,總是撫摸著她的臉,又驕傲又擔憂地說,我們家煙煙這張臉,以後不知道要惹出多少禍事。
後來,一語成讖。
上輩子,就是這張臉,吸引了林靳棠那條毒蛇。
也是這張臉,成了她被囚禁在牢籠里的原罪。
秦水煙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好看,是她這輩子最不值一提的優點。
因為好看,會招來禍患。
但有錢,可以買命。
就像這次,她能把許默從部隊裡撈出來,能讓燕三爺那種人給她面子,靠的不是這張臉。
靠的是錢。
許默……
想到那個男人,秦水煙的眼神暗了暗。
他可以對她的臉不動心。
他可以對她的示好無動於衷。
都沒關係。
她布下的網,已經一點一點地收緊了。
從他的兄弟,到他的家人,再到他未來的出路。
她為他鋪好了所有的路,也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她為他掃清障礙,為他安排前程,讓他欠下的債,多到這輩子都還不清。
到那個時候,他的人,他的心,他的一切,除了給她,還能給誰?
他逃不掉的。
他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秦水煙的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她低下頭,又咬了一口手裡的西紅柿。
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