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默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夜風吹過,捲起他衣角,也帶來了山野間草木的微涼氣息。
他垂著眼,視線落在她仰起的小臉上。
那雙狐狸眼裡,盛滿了細碎的燈光,像一隻等著主人投餵的貓,既乖巧,又理直氣壯。
許默沒動。
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可他周身那股子冷硬的氣場,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愈發沉凝。
不耐煩了。
秦水煙清晰地感覺到了。
也是。
這頭野慣了的狼,何曾被人這樣三番五次地圈住脖頸,對他下達這樣那樣的指令。
若不是恩情這道枷鎖,死死地套著他,以他的脾性,恐怕早就扭頭走了,哪裡還會在這裡跟她耗著。
想到這裡,秦水菸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她晃了晃兩人依舊交握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裡,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
像羽毛,輕輕拂過。
「嗯?」
她歪著頭,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點嬌嗔的鼻音。
「不親,就不放你走。」
許默依舊沉默著。
他盯著她臉上那抹微笑。
忽然。
他那雙漆黑的眼,緩緩地,眯了起來。
像一頭在暗中鎖定獵物的豹子,收斂了所有外放的氣息,只剩下極致的危險。
周遭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變得粘稠而壓抑。
連遠處知青點傳來的說笑聲,都像是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秦水煙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
下一秒。
許默動了。
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扣住了她纖細脆弱的脖頸。
秦水煙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就被一股巨力往前一帶。
天旋地轉間,她只覺得眼前一黑。
他那張冷峻的臉,在視野里急速放大。
屬於他身上的,那種混合著淡淡汗味和肥皂的、乾淨又充滿侵略性的男性氣息,鋪天蓋地地將她籠罩。
緊接著。
唇上傳來了一陣柔軟微涼的觸感。
不,那甚至算不上一個吻。
更像是一場粗暴的、不帶任何情愫的觸碰。
一閃而過。
幾乎是在碰上的瞬間,他就分開了。
脖頸上的禁錮,也隨之消失。
他已經重新站直了身體,恢復了兩人之間那一步的距離,居高臨下地垂眼看著她。
喉結滾動了一下。
「好了嗎?」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要沙啞低沉幾個度。
秦水煙下意識地抬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上面還殘留著他的一點溫度,和一絲若有似無的菸草氣息。
就這?
這也算親吻?
簡直就跟……被路邊不聽話的野狗,不情不願地舔了一下似的。
敷衍至極。
不過……
秦水煙抬起眼,看向面前男人那張緊繃著下頜線,眼神里透著「老子已經忍耐到極限了」的臉。
她忽然就彎起了眼睛,笑了起來。
她伸出手,越過兩人之間的距離,輕輕地,摸了摸他那張寫滿了不爽的臉。
「好乖。」
她溫聲說道,語氣像是在安撫一隻炸了毛的大型犬科動物。
指尖順著他的下頜線,一路滑到他的下巴,不輕不重地勾了一下。
動作親昵,又帶著挑逗。
許默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又是一僵。
秦水煙卻像是沒看見,自顧自地,用一種十分惋惜的口吻繼續說。
「這次就先放過你啦。」
「不過,下次你要好好的親我一下。」
「不能……再這樣敷衍我了。」
「……」
許默沉默了足足有幾秒鐘。
最終,他從喉嚨里,擠出了三個字。
「……知道了。」
秦水煙心滿意足地收回手。
「你回家吧。」
她對他揮了揮手。
「天色不早了,路上小心。」
許默又沉默了幾秒。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
像是有什麼話想說,最終卻還是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他轉過身,拿起被他放在地上的手電筒,打開。
一道明亮的光柱,刺破了黑暗。
他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朝著半山腰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高大挺拔,在月光下拉出一道孤直的影子。
直到走出很遠,他都能感覺到秦水煙站在原地,目光注視著他的背影。
那種感覺,很難用言語來形容。
明明她什麼都沒做。
他卻感覺自己的脖頸上,不知何時,已經被套上了一根韁繩。
繩子的另一端,就握在那個站在知青點門口的女人手裡。
她只要輕輕一拉。
他就得乖乖聽話。
*
秦水煙站在原地,一直目送著那束手電筒的光,變成一個移動的小點,在蜿蜒的山路上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失在夜幕籠罩的山林里。
她這才心滿意足地,緩緩勾起了唇角。
轉身,朝著知青宿舍的大門走去。
剛一踏進院子,原本聚在院子裡乘涼聊天的幾個知青,說話的聲音,明顯小了下去。
剛才在門口那一幕,想必是被人看見了。
秦水煙毫不在意。
她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分給那些人,徑直朝著自己的宿舍走去。
她的心情很好。
非常好。
那種將一頭桀驁不馴的野獸,一步步誘入陷阱,逼著他低下高傲頭顱的感覺,實在是……太美妙了。
每一次挑逗許默,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又刺激,又危險。
你永遠不知道,他那根名為「忍耐」的弦,會在哪一刻徹底崩斷。
這是一隻真正從山林里長大的,充滿了野性的大型動物。
如果一個訓練不好,馴獸師,是很有可能被對方反噬的。
被那鋒利的爪牙,撕成碎片。
可是……
秦水煙推開自己宿舍的門,輕輕地關上,將外面那些窺探的視線,徹底隔絕。
她走到床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又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許默越是抵抗,越是掙扎。
當他最終被迫低下頭來,給予那個吻時,那滋味,就越是……美味。
世人求愛,刀口舔蜜。
不嘗,心有不甘。
嘗了,便是一身傷痕。
秦水煙的眼中,閃過一絲幽暗的光。
許默。
我們,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