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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萬醫生老淚縱橫

2025-10-29 02:39:31 作者: 巒鏡

  許默看著萬醫生,搖了搖頭,欲言又止,最後抿了抿唇,看了眼秦水煙。

  秦水煙站起身, 目光轉向一旁正眼巴巴瞅著這邊的館長,臉上掛起一抹些許歉意的微笑。

  「館長同志。」

  「我想和我家萬爺爺,商量一下。」

  「您看,能不能……稍微給我們一點時間?」

  館長是什麼人?

  在單位里摸爬滾打了半輩子,早就是個人精了。

  他哪能聽不出這弦外之音?

  這是要關起門來商量價錢了!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臉上卻半點不露,反而堆起了十二萬分的熱情和體諒。

  「哎喲!當然!當然可以!」

  他表現得比誰都識相。

  「你們聊!你們儘管聊!」

  「這是應該的!應該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已經麻利地倒退著往門口走。

  「我就在外面候著。」

  「有什麼事,您二位,還有這位小同志,隨時喊我一聲就行!」

  說完,他便一步跨出了茶室,還十分貼心地,替他們將門帘給輕輕放了下來。

  門帘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嘈雜。

  

  茶室里,只剩下三人。

  秦水煙重新走回萬醫生身邊,伸出手,輕輕地攙扶住老人的胳膊。

  「萬爺爺,您坐。」

  萬醫生被她按著,有些不知所措地,在那張紅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屁股只敢沾一個邊兒。

  秦水煙沒說什麼,只是提起桌上的茶壺,給空茶杯里,續上了茶水。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老人溝壑縱橫的臉。

  「萬爺爺,」秦水煙將茶杯推到他面前,聲音溫溫的,「您別擔心。」

  「不是他們不願意收。」

  「恰恰相反,他們很想要。」

  「我們帶來的這一整包藥材,他們都要了。」

  萬醫生一聽這話,那顆心,總算是安穩地放回了肚子裡。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他端起秦水煙遞過來的那杯熱茶,也顧不上燙,就著杯沿「滋溜」喝了一大口。

  「那可太好了!」

  「這趟沒白來!」

  他高興地搓著手,又忍不住抬頭,滿懷期待地看著秦水煙。

  「那……煙煙啊……」

  「他們……他們打算給多少錢收啊?」

  秦水煙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眼底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然後,她緩緩地,伸出了一隻手。

  她在萬醫生面前,比了一個「四」的手勢。

  萬醫生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四十?」

  他脫口而出,語氣里滿是驚喜。

  「哎喲!四十塊錢!」

  「這可真不少了!」

  「還是得來這國營的大藥店!你看這齣價,可比那個藥材收購站,多出不止一倍哩!」

  老人顯然對這個價格,滿意到了極點。

  然而,秦水煙卻只是唇角微勾,搖了搖頭。

  「再猜。」

  再猜?

  萬醫生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

  不是四十?

  那是……

  他看著秦水煙那隻依舊舉在半空的手,心臟不受控制地,「怦怦」跳快了幾分。

  他探著,說出了一個自己都覺得有些離譜的數字。

  「難不成……是四百?」

  四百塊錢!

  這個數字一出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得是多少張「大團結」啊?摞起來,怕是得有磚頭那麼厚了吧!


  他活了快一輩子,手裡攥過的錢,加起來都未必有這個數!

  秦水煙看著他那副又驚又怕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茶杯,送到唇邊,輕輕吹了吹。

  「少了。」

  她吐出兩個字。

  「再猜。」

  「咕咚。」

  萬醫生狠狠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這一下,他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徹底底,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驚恐的茫然。

  還少?

  四百塊錢,還少?

  那……那還能是多少?

  他不敢猜了。

  真的不敢猜了。

  他看著秦水煙,又扭過頭,求助似的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許默。

  「不……不會是……」

  「不會是……四千吧?」

  四千!

  天老爺啊!

  說出這個數字,他自己都覺得是在說胡話!

  四千塊錢,那是什麼概念?

  四千塊錢,怕是能把他們整個村子都給買下來了吧!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秦水煙終於放下了手裡的茶杯,杯底與紅木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她沒有回答萬醫生的問題。

  只是抬起眼,朝著許默,遞過去一個眼神。

  許默從始至終,都沉默的站在秦水煙的身後。

  接收到秦水煙的眼神,他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邁開長腿,走到萬醫生身邊。

  然後,在老人面前,緩緩地蹲了下來。

  他湊到萬醫生的耳邊,用一種只有他們師徒倆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地,吐出了兩個字。

  萬醫生的身體,猛地一僵!

  下一秒,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身體猛地一晃,一個踉蹌,險些從那把紅木椅子上,直挺挺地摔下去!

  「萬爺爺!」

  秦水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許默也伸出那只有力的大手,穩穩地托住了老人的肩膀。

  萬醫生沒有摔倒。

  但他整個人,已經徹底懵了。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瞳孔劇烈地收縮著,又猛地放大。

  他看看蹲在自己面前,神情複雜的許默。

  又僵硬地,轉過頭,看向扶著自己的秦水煙。

  他的嘴唇哆嗦著,一張一合,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秦水煙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裡沒來由地,軟了一下。

  她握住老人那雙因為激動而不斷顫抖的手,那雙手,布滿了老繭,乾枯得像是老樹的樹皮。

  她微微俯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老人齊平。

  然後,她對著那雙寫滿驚疑的眼睛,輕輕地點了點頭。

  「萬爺爺。」

  「許默說的,是真的。」

  「四萬。」

  「而且……」

  「這還只是館長透給我的底價。」

  「等會兒,我再跟他好好談一談。」

  「說不定,還能再往上漲一點。」

  萬醫生張了張嘴。

  他想說點什麼。

  想說「夠了」,想說「太多了」,想說「使不得」。

  可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團滾燙的棉花給死死地堵住了。

  下一刻,一股無法抑制的熱流,猛地從他乾澀的眼眶裡,洶湧而出。

  大顆大顆渾濁的淚珠,順著他臉上的皺紋,滾滾而下。


  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只是下意識地,抬起那隻打滿了補丁破舊棉襖的袖子,胡亂地,擦拭著怎麼也擦不完的眼淚。




  他幹了一輩子的中醫。

  他炮製了一輩子的中藥。

  那些年,村裡的親戚們,背地裡都戳著他的脊梁骨,說他不務正業,說他守著那堆沒人要的爛草根,連養家餬口都費勁。

  勸他學點別的,哪怕是去學個木匠,學個瓦匠,也比現在有出息。

  但是他沒有。

  他就認這個死理。

  一門心思地,鑽進那深山老林里,採藥,認藥,嘗藥。

  一門心思地,守著那個小藥爐,切藥,曬藥,炮製藥。

  一門心思地,給鄉里鄉親們,看那些不值錢的小病小痛。

  這世上,唯一懂他,理解他的,只有他的妻子,夏阿梅。

  後來,他老了,想把這門手藝傳下去。

  可前面收的那幾個徒弟,都嫌跟著他學醫賺不到錢,沒前途,待了不到一兩年,就一個個都跑了,去了城裡的大工廠。

  他也知道。

  他知道自己沒出息,一輩子過得苦哈哈的。

  做人,沒什麼價值。

  做醫生,也沒什麼價值。

  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

  秦水煙卻用一個他連想都不敢想的數字,告訴他——

  他錯了。

  他這一包袱的藥材,能賣四萬多!

  四萬多啊!

  那是他活了七十多年,做夢都沒見過的錢!

  有了這筆錢,他終於……

  終於可以挺直了腰杆,回去告訴他的夏阿梅——

  他這門手藝,是有價值的!

  是能當飯吃的!

  跟著他,沒有跟錯!

  人這一輩子,活在世上,所求的,不就是能堂堂正正,無愧於天,無愧於地,更無愧於自己身邊,那些信你,愛你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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