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水煙在他懷裡瘋狂地掙扎著。
「放開我!」
「秦峰!你放開我!」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許默!」
「他答應過我的!我們要結婚的!」
秦野緊跟在後面,看著姐姐這副瘋魔的樣子,眼圈一下就紅了。
他伸出手,想要幫忙,卻又不知道該從何下手,只能手足無措地跟著,一顆心像是被人攥在手裡,狠狠地揉捏著。
許巧和秋少白也跟了過來,夫妻倆的臉上,滿是擔憂和自責。
「哐當!」
秦峰一腳踹開病房的門,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
他將懷裡那個拼命掙扎的纖細身影,重重地按在了那張窄小的病床上。
「秦野!」
他頭也不回地,朝著門口的弟弟吼了一聲。
「去叫醫生!拿鎮定劑過來!」
「快去!」
「哦!好!」
秦野如夢初醒,抹了一把臉,轉身就朝著走廊另一頭的護士站狂奔而去。
秦水煙被秦峰用一種不容反抗的力道死死地按在床上,她動彈不得。
那雙漂亮的狐狸眼,此刻瞪得大大的,裡面布滿了紅血絲。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從她的眼角洶湧而出,迅速浸濕了身下那片雪白的枕巾。
「許默……」
她不再掙扎,只是躺在那裡,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那個人的名字。
「許默……」
「你回來……」
「你快回來見我……」
「我錯了……」
「是我錯了……」
許巧就站在床邊,她伸出手,想去摸一摸秦水煙那張滿是淚痕的臉,可手伸到一半,卻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她自己的手,抖得比秦水煙還要厲害。
她該怎麼安慰她?
她連自己都安慰不了。
一旁的秋少白,默默地將妻子那冰涼的手,攥進了自己的掌心裡。
很快,秦野就帶著一個穿著白大褂,神色嚴肅的軍醫,和一個年輕的小護士,急匆匆地趕了回來。
軍醫看了一眼床上秦水煙的狀態,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高燒引起的精神紊亂,不能再由著她這樣下去了。」
他言簡意賅地對秦峰下了指令。
「按住她的胳膊。」
秦峰二話不說,立刻伸出那雙大手,將秦水煙那隻纖細的手臂牢牢地固定住。
小護士拿出針管,從藥瓶里抽出了透明的藥液。
冰冷的針尖,刺入皮膚。
鎮定劑和退燒藥,被緩緩地推進了她的身體裡。
藥效,很快就上來了。
秦水煙眼裡的那點掙扎的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了下去。
她的哭聲,漸漸地弱了。
過了許久。
床上的女孩,眼睫終於不再顫動。
那均勻而又綿長的呼吸聲,預示著她已經徹底陷入了沉睡。
秦峰這才緩緩地,鬆開了鉗制著她的手。
秦峰和秦野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疲憊。
他轉過身,對著一旁同樣面色慘白的許巧和秋少白,壓低了聲音。
「我們……出去說吧。」
「別吵醒她。」
*
醫院那條擁擠嘈雜的走廊里,此刻仿佛被隔出了一小片安靜的孤島。
秦峰靠著冰涼的牆壁,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發脹的眉心。
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合眼了。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布滿了蛛網般猙獰的紅血絲,看上去有些駭人。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看向面前的許巧,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歉意。
「嫂子。」
「真是不好意思。」
「你們家……出了這麼大的事。」
「我姐她……還讓你們跟著操心。」
許巧聞言,連忙搖了搖頭。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嘴唇也因為長時間的緊張和寒冷,微微有些發紫。
「你別這麼說。」
「在我心裏面,煙煙……她就跟我自家的妹子一樣。」
「是一家人。」
「看到她沒事,我這心裡……才能稍微踏實一點。」
她之所以會在這裡,不僅僅是因為擔心許默和秦水煙。
許默失蹤的消息,第一時間就傳回了和平村。
家裡的奶奶林春花,聽到這個噩耗,當場就受不住刺激,一口氣沒上來,也跟著病倒了。
村里人七手八腳地,把老太太也送到了這家部隊的臨時醫院裡。
弟弟生死未卜,唯一的親人奶奶又倒下了。
許巧只覺得,自己的天,像是塌了一半。
秦峰看著面前這個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女人,心裡沒來由地,生出了一股沉甸甸的壓抑。
弟弟下落不明,奶奶重病住院。
她一個人,要怎麼撐得過這場滅頂之災?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站在許巧身後的秋少白,忽然走上前來。
他伸出手,輕輕地攬住了妻子的肩膀。
「巧兒。」
他低聲在許巧耳邊說。
「你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了。」
「你先去歇一會兒。」
「這裡有我守著,一有消息,我馬上就去叫你。」
秦峰聞言,也立刻反應了過來。
「對,嫂子。」
「你快去休息一下吧。」
「我在這邊有個臨時的休息室,裡面有床,也有熱水。」
「你先過去睡一會兒。」
許巧下意識地就想搖頭拒絕。
「我沒事,我不困……」
「可是孩子們都累壞了。」
秋少白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依舊溫柔。
「你看他們。」
許巧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緩緩地,轉過頭。
就在不遠處的牆角邊,那三個小小的孩子,正依偎在一起,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
秋景行和秋書言兩個大一點的男孩子,已經靠著牆壁,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最小的秋晚晴,還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小小的身體,因為寒冷和害怕,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發著抖。
她就那麼眼巴巴地望著她,不敢哭,也不敢鬧,懂事得讓人心疼。
許巧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那一直緊繃著的,故作堅強的防線,在看到孩子們那疲憊而又無助的小臉時,終於,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她點了點頭。
「……好。」
秦峰立刻朝著不遠處招了招手。
一個穿著同樣軍裝的小戰士,立馬跑了過來。
「你帶這位嫂子和孩子們,去我的休息室。」
「是!」
小戰士敬了個標準的軍禮,隨即轉向許巧,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嫂子,這邊走。」
許巧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病房門,這才牽起三個孩子的手,跟著那個小戰士,朝著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秦峰和秦野,還有秋少白,三個人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原地,目送著那一大三小,四個削瘦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處。
直到再也看不見了,秋少白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緩緩地,鬆了一口氣。
他抬起手,用指腹用力地擦了擦自己那通紅的眼角。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面前這兩個高大的年輕人,聲音乾澀地,近乎喃喃自語地說道。
「其實……」
「我……我特別擔心我妻子。」
「如果……」
「如果她弟弟,還有奶奶,都……都沒了……」
「那這個世界上,就真的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她什麼都不肯跟我說,什麼事都自己憋在心裡。」
「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幫她。」
秦峰和秦野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的心裡,都像是被壓上了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堵得難受。
秦峰伸出手,拍了拍秋少白那並不寬厚的肩膀。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話到了嘴邊,卻又覺得是那樣的蒼白無力。
最後,他也只能幹巴巴地,擠出了一句連自己都不相信的安慰。
「別怕。」
「會好起來的。」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