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的動作很快。
不過幾分鐘的時間,他就拿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軍裝,大步流星地走了回來。
那是一套女式的六五式軍裝。
「這是我能找到的最小的碼了。」
「你先將就著穿。」
秦水煙伸出手,接過了那套軍裝。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關上門,開始脫下身上那件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
那套部隊裡最小碼的女式軍裝,套在秦水煙的身上,依舊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寬大的衣領,襯得她那張本就只有巴掌大的臉,愈發的小了。
下巴尖尖的,幾乎看不到一絲肉,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掉。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動作一絲不苟。
然後,她打開門。
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神情平靜得可怕。
「走吧。」
她率先邁開了步子,從兩個高大的弟弟中間,穿了過去。
然而,僅僅只是走了兩步。
她的身體,就在兩個弟弟面前,毫無預兆地猛烈晃了一下。
「姐!」
秦野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前,伸出長臂,穩穩一把攙住了她那搖搖欲墜的身體。
秦水煙的半個身子,都靠在了弟弟的臂彎里。
她閉了閉眼,用力深吸了一口氣。
緩緩地,重新站直了身體。
「我沒事。」
秦峰站在一旁,看著她這副強撐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姐。」
他走上前,高大的身軀,在她面前投下了一片沉沉的陰影。
「你留在醫院。」
「我和阿野一起去。」
「如果……」
「如果有什麼消息,我們立刻就回來告訴你。」
秦水煙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嬌縱和明艷的眼眸,此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潭。
沒有任何情緒。
也沒有任何波瀾。
她搖了搖頭。
一個字也沒有說。
然後,她繞開了擋在自己面前的弟弟,邁開那雙穿著不合腳的解放鞋的腳,一步一步朝著走廊的盡頭走去。
秦峰和秦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倔強瘦削的背影,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
都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模一樣深深的無力。
他們知道。
勸不住了。
誰也,勸不住了。
兄弟倆邁開長腿,一左一右地,跟了上去。
*
秦峰那輛出勤用的軍綠色吉普車,就停在醫院大樓的外面。
雨,還在下著。
不大。
淅淅瀝瀝的。
細密的雨絲,織成了一張灰濛濛巨大的網,將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了一片壓抑的沉悶氛圍里。
車門打開,一股混合著雨水濕氣的冷風,立刻灌了進來。
秦水煙一言不發,坐進了副駕駛的位置。
秦野緊隨其後,拉開后座的車門,也跟著坐了進去。
車裡的空間不大,一下子擠進來三個人,顯得有些逼仄。
秦峰發動了車子。
老舊的引擎,發出了一陣低沉的,有些吃力的轟鳴聲。
雨刮器,在布滿了水痕的擋風玻璃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機械地來回擺動著,發出「吱嘎吱嘎」的,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響。
秦水煙偏過頭,將自己的臉,轉向了車窗外那片昏暗的天空。
冰冷的車窗玻璃上,很快就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色的霧氣。
透過那層模糊的水汽,她能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倒影。
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一雙空洞得,沒有任何光亮的眼睛。
還有那緊緊抿著的,沒有一絲血色的嘴唇。
這張臉……
陌生得,連她自己都快要認不出來了。
「姐。」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拿著這個,暖暖手。」
秦水煙轉過頭。
秦峰不知從哪裡,變出了一個用厚玻璃瓶做成的暖手寶,遞到了她的面前。
瓶子裡,裝著大半瓶滾燙的熱水。
秦水煙默默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玻璃瓶。
她低下頭,用那雙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的手,捧住了那個暖手寶。
滾燙的溫度,順著她的掌心,一點一點地,滲透了進來。
可她卻覺得……
自己渾身上下,越來越冷了。
那股寒意,仿佛是從骨頭縫裡,一點一點,絲絲縷縷地,冒出來的。
無論她怎麼用力地,想要抓住那點外來的溫度,都無濟於事。
車子,在泥濘的土路上,顛簸著前行。
車廂里,一片死寂。
只有引擎的轟鳴聲,和雨刮器那不知疲倦的,單調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
秦水煙的視線,緩緩地落在了正專心開著車的秦峰身上。
「阿峰。」
「你和阿野……」
「在這裡當兵,開心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過突然。
秦峰那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僵。
后座的秦野,也明顯愣了一下。
兄弟倆下意識地,透過後視鏡,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不明白。
姐姐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問出這樣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秦峰很快就回過了神。
他咧開嘴,努力地,想讓自己臉上的表情,看起來輕鬆一些。
「開心。」
「當然開心。」
后座的秦野,也立刻接上了話。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飛揚的朝氣。
「姐,你都不知道,部隊裡的生活,比在家裡有意思多了!」
「以前在滬城,每天除了跟著那幫狐朋狗友瞎混,就什麼事都沒有,整個人都快閒得發霉了。」
「但是在部隊裡不一樣。」
「每天都有訓練,都有任務,都有目標。」
「我覺得……我在這裡,才真正找到了自己的價值。」
「這種感覺……特別有成就感。」
秦水煙靜靜地聽著。
她看著後視鏡里,秦野那張英俊的,神采飛揚的臉。
看著身旁,秦峰那專注的,堅毅的側臉。
她扯了扯自己的唇角,也跟著,露出了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那就好。」
可那顆沉在胸腔里的心,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擰了一下。
她的兩個弟弟……
這麼優秀。
這麼驕傲。
他們終於找到了自己熱愛的事業,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他們本該擁有,最光明,最璀璨的未來。
可是。
如果……
如果這一切,都無法阻止……
那他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是不是,都只是鏡花水月?
是不是,都只是那場早已寫好的悲劇,開場前最後的,一點點溫情?
她明明……
她明明已經改變了那麼多了啊!
林靳棠死了。
李雪怡死了。
那些上輩子害得他們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都已經被她親手,送進了地獄。
為什麼……
為什麼,還是逃不掉?!
吉普車,在愈發泥濘的土路上,艱難地行駛著。
車輪碾過積水的窪地,濺起了一片片渾濁的泥漿。
隨著車子不斷地深入,周圍的景象,也開始變得越來越觸目驚心。
道路兩旁,隨處可見被連根拔起的大樹,和被山洪衝垮的田埂。
空氣里,開始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泥土的腥氣。
終於,在穿過一片狼藉的玉米地後,車子緩緩地,停了下來。
前面,沒路了。
秦水煙抬起頭,透過那片被雨水沖刷得,還算乾淨的擋風玻璃,朝前望去。
眼前的景象,讓她那顆本就已經沉到了谷底的心,又重重地,向下墜了墜。
只見不遠處,好幾台巨大的挖掘機正停在一片被泥石流沖刷出來的,巨大豁口上。
那豁口,像是一道猙獰的傷疤,狠狠地撕裂了這片原本鬱鬱蔥蔥的山林。
無數穿著草綠色雨衣的軍人,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那片翻湧的泥漿里,艱難地行進著,搜尋著。
在豁口的外圍,幾十輛軍用卡車,頭尾相連,圍成了一個巨大的,臨時的警戒圈。
無數焦急的村民和家屬,被那些冰冷的車身,死死地擋在了外面。
他們伸長了脖子,拼命地,朝著裡面張望著,呼喊著。
哭喊聲。
哽咽聲。
還有軍人們維持秩序的,大聲的吆喝聲。
所有的聲音,都混雜在一起,被這連綿不絕的雨幕,揉碎,扭曲,最終,匯成了一首悲傷的輓歌。
秦峰將車子,穩穩地停在了警戒圈的外圍。
他推開車門,率先跳了下去。
一個守在卡車旁邊,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小戰士,立刻警惕地,迎了上來。
「同志,這裡是救援現場,不能再往前了!」
秦峰沒有說話。
他只是從自己那身軍裝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紅色的,印著國徽的小本子,遞了過去。
那個小戰士接過證件,只飛快地掃了一眼,臉上的神情,立刻就變了。
他猛地一下,挺直了腰板,對著秦峰,敬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
「首長好!」
秦峰點了點頭,收回了自己的證件。
然後,他又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包「大前門」,從裡面抽了一根,遞給了那個小戰士。
「辛苦了。」
他的聲音,沉穩而又平靜。
那個小戰士受寵若驚,連忙擺了擺手。
「不辛苦!不辛苦!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秦峰也沒勉強,他自己將那根煙,叼在了嘴裡,卻沒有點燃。
他抬起那隻夾著香菸的手,指了指裡面那幾台正在轟鳴作業的挖掘機。
「我們要進去裡面。」
「車上那個,是我親姐姐。」
「她的朋友……被埋在裡面了。」
「現在,我要帶她過去,確認一下情況。」
*